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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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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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1914年9月|青島·仰口|日本兵來了!
李富貴辨不清東南西北,只憑著本能拼命狂奔,惶惶如驚弓之鳥。他頭髮蓬亂乾枯,沾滿塵土草屑,赤著的腳掌踩在碎石與枯草之上,佈滿細密的血口,每一步都鑽心的疼。
何處是鄉關啊?
他心底反復念叨著老家龍口的模樣。他的家在丘陵地帶,那裏有渾圓的山頭,有寬闊的溝穀,有緩緩流淌的河水,有鄰里鄉親溫熱的吆喝聲。可此刻,他像一粒被狂風揉碎的沙,漫無目的地在山野間漂泊。
這三天裏,他晝行夜伏,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的山野小徑穿行。餓了就挖路邊生澀的野草根、酸澀的野果子充饑。夜裏就蜷縮在亂石堆或者枯樹下,伴著蟲鳴與風聲入眠,時刻提防著德軍的巡邏兵,不敢深睡。
疲憊、饑餓、恐懼層層疊疊壓在他身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意識時常昏沉恍惚。
直到第三日午後,他拖著殘破的身軀,踉踉蹌蹌走到一處僻靜的山坡,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這裏應該遠離青島城區了,下麵是一個海灣,看不見防禦工事,也沒有鐵絲網。偶爾有德國騎兵騎著高頭大馬,披著灰藍色軍裝,挎著槍械,沿著海岸線匆匆掠過。
李富貴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塵土與汗漬,心底生出一絲卑微又渺茫的幻想。這裏比自己的老家要好太多,山海相依,土地肥沃,若是能在此處尋一塊空地,蓋兩間土坯茅草屋,開墾幾畝薄田,安安靜靜過日子,該是何等安穩愜意。
暮色漸沉,夕陽沉入海平面,將海面染成一片暗紅。當李富貴還在失神悵惘之時,山坡上走來一位樸實的莊稼漢。老漢見他衣衫破爛、面黃肌瘦,一副落魄逃難的模樣,心生惻隱,主動上前搭話。
老漢是附近村落的王姓農戶,將李富貴帶回了自家簡陋的農舍。
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亮,李富貴才從王老漢口中得知,這裏是仰口,距離青島城區足足一百里,村民世代靠耕種、捕魚為生。
入夜之後,天色驟然劇變,屋外吹起了大風,樹木被吹得嘩嘩作響。不多時,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珠砸在屋頂茅草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風雨交加,漆黑一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夜半時分,突然響起了炮聲,驟然撕破雨夜的死寂。轟隆、轟隆——炮火聲接連不斷,震得泥土牆壁微微震顫,屋舍門窗簌簌作響。
沒過多久,海邊響起清脆密集的槍聲,短促淩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可不過片刻,槍聲又突兀地停歇,只餘下呼嘯的風聲與滂沱雨聲,詭異又驚悚。
屋內的人再無睡意。李富貴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心臟狂跳不止,冷汗瞬間浸透單薄的衣衫。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屋外的動靜,指尖微微發顫。
王老漢也匆忙起身。
二人不敢點燃燈火,怕光亮引來禍患,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躡手躡腳挪到門邊,緩緩推開一條狹窄的門縫。
眼前的一幕,讓二人渾身僵住,渾身血液幾乎凝固。昏暗的雨夜裏,漆黑的海面之上,停著幾艘巨型軍艦,船體龐大森嚴,炮口泛著冰冷的金屬寒光。海岸灘塗之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黑壓壓鋪開,如同潮水般登陸上岸,黃灰色的軍裝在雨幕中格外刺眼,冰冷的刺刀映著微弱天光,泛著凜冽的殺氣。
日本兵來了!
一夜無眠,惶恐籠罩著整座山村。
暴雨直至拂曉才漸漸停歇,天邊泛起慘白的魚肚白。還未等村民緩過神,蠻橫的吆喝聲便在村口驟然響起。生硬蹩腳的漢語夾雜著晦澀的日語,呵斥聲粗暴刺耳,沉重的軍靴狠狠踹砸村民的木門,砰砰的聲響敲得人心慌意亂。
日軍士兵勒令村裏百姓生火做飯,供給上岸的士兵食用。
平靜的漁村就此淪陷。
日軍迅速佔領整片海岸,在平整的田地間砍伐樹木、拼接木板,搭建簡易的木板營房。木板房周遭,無數黃灰色軍用帳篷接連搭起,一頂挨著一頂,順著山坡蔓延鋪展,漫山遍野,望不到盡頭。
源源不斷的運兵船停靠海岸,大批日軍士兵陸續登陸,人流不斷湧入營地。
本來已是秋天了,莊稼快要成熟,只需幾日便可收割入倉。可日軍肆意踐踏農田,軍靴碾壓過飽滿的莊稼,車輪碾過肥沃的土地,成片的莊稼倒伏腐爛,田地被糟蹋得狼藉一片,滿目瘡痍。
為了方便管控,日軍強行入駐村民家中,幾乎每戶農家都被士兵擠佔。原本狹小溫馨的農舍,被冰冷的軍裝、槍械填滿。不少士兵性情暴戾,近乎病態地肆意施暴,將野蠻本性展露無遺。
他們在村內肆意打鬧劫掠,踹開農戶院門,抓捕散養的雞鴨牛羊,就地宰殺,鮮血浸染院落泥土,腥臭氣味彌漫街巷。
田間成熟的芋頭、地瓜、白菜被他們粗暴刨挖,果園裏的山楂、蘋果、柿子被隨手採摘,吃不完便隨意丟棄踩踏。村民賴以生存的鐵鍋、陶罐被強行揭走,柴火、乾草被盡數搜刮搬運,農戶家中被翻得一片狼藉,家什損毀嚴重。
更令人憤恨的是,這群士兵毫無軍紀廉恥,看見村內婦女便肆意起哄,吹著刺耳的口哨,用晦澀粗鄙的語言大聲調侃,甚至上前動手動腳。女子們驚慌躲閃,淒厲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而士兵們聽聞驚呼,反倒愈發亢奮,倡狂的狂笑在山村上空反復回蕩,令人不寒而慄。
往後幾日,登陸的兵力還在持續增加。除了大批量日軍,一小隊英國士兵也搭乘軍艦登陸仰口海岸。
村子後方的大山林木茂密,古樹參天,山石交錯,幽深的山林是絕佳的避難之地。只要鑽進深山密林,隱匿行蹤,便能暫時躲開聯軍的管控。李富貴清清楚楚看清了逃生的去路,王老漢也知曉後山地形隱蔽。可村口、路口、山腳皆有士兵站崗值守,明崗暗哨交錯排布,槍械時刻對準村落,二人始終找不到一絲溜走的空隙。
沒過多久,日軍開始強制徵召勞工。李富貴、王老漢,連同周邊數個村落的青壯年男子,全部被強行徵集,編入勞工隊伍。他們被刺刀脅迫、被厲聲呵斥,負責為日軍搬運彈藥、糧食、帳篷、建材等各類軍用物資。
這份苦役,絲毫不比當初在德軍槍口下修築防禦工事輕鬆。
秋日的海風陰冷潮濕,連日陰雨讓山間土路泥濘濕滑,黃泥黏在鞋底,行走格外艱難。運送物資的路線多為盤山險路,一側是陡峭岩壁,另一側是萬丈懸崖,腳下濕滑,稍有不慎便會失足墜落,屍骨無存。
士兵毫無憐憫之心,行進途中但凡有人腳步遲緩,便會遭到槍托毆打、厲聲辱罵。冰冷的雨水混著汗水、血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灰暗的天色下,一隊衣衫襤褸的民夫,背負沉重物資,在泥濘山路上艱難跋涉。風聲、呵斥聲、沉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在山谷間回蕩。李富貴佝僂著身軀,壓在肩頭的貨物沉重刺骨,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萬分。他低垂著眼簾,眼底藏著未熄的求生執念,逃亡的念頭從未消散。
山路漫漫,風雨淒淒。李富貴埋首前行,心中一遍遍默念:該怎麼逃走?要何時才能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