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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9月|青島·膠州灣|夜闌獨撫莽河山，忍看霜蹄裂星寒。

暮色沉落。天津，陸軍部軍械專用月臺之上，徐振鵬一身筆挺的北洋陸軍制服，肩章乾淨規整，神色清冷肅穆，率領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登上了火車。

這是一次絕密押運任務，目的地是山東，但最終要送到哪里，現在還不知道。

徐振鵬是徐樹錚的堂弟，比徐樹錚小十歲，陸軍部軍務司一等科員。除了忙軍務司的軍事編制、裝備配置、訓練計畫等事務，徐振鵬還經常要完成一些徐樹錚安排的專項工作。

徐家是江蘇蕭縣書香士族。與堂兄徐樹錚家一樣，父親的願望也是要他讀書，入仕途，或者做一個教書先生。堂兄年青時就有了從軍的願望，家裏雖想方設法阻攔，但他卻在二十歲時，新婚不久即離開家鄉，圓了從軍夢。

堂兄的舉動，也在幼小的徐振鵬心裏埋下了種子。有了堂兄的支持，徐振鵬從軍就容易多了。他直接去讀了保定軍校，畢業後就被招來了陸軍部。

不同於堂兄徐樹錚鋒芒畢露、殺伐果斷的淩厲性子，徐振鵬性格內斂沉穩，隱忍柔和，心思縝密敏感，行事謹慎克制，不事張揚，偏愛獨處深思。此次絕密押運任務，便是徐樹錚與簫永錚一起敲定的。

行動的全部文書手續，包括陸軍部軍械倉庫的正式調運令、直隸至山東段的軍列運行編組計畫，蕭永錚早已提前安排下屬連夜辦妥，文書簽章齊全，流程無半分紕漏。

隨行的士兵亦是蕭永錚親自篩選抽調，個個身手俐落，行前還作了專門訓話，嚴守保密軍令，全程不得隨意交談、不得擅自離隊。

軍列僅有三節密閉車廂，外部噴塗通用軍用標識，對外標稱“補給山東換防部隊輜重車隊”，用以掩人耳目。

老式蒸汽機頭轟隆作響，與車輪碾軋鐵軌的哐當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車廂之內即便面對面說話，也難以聽清對方的言語。

徐振鵬倚在車廂鐵皮壁板旁，右手摩挲著腰間配槍的槍套，神色沉靜。他清楚眼下膠東半島局勢已是岌岌可危。日英聯軍艦隊盤踞青島外海，與駐守青島的德軍艦隊海上對峙；前幾日，日軍部隊又從龍口強行登陸，一路向內推進，從海路和陸路對青島德軍形成合圍之勢。

民國政府國力孱弱，為規避戰火、嚴守中立，被迫向日本妥協退讓，劃出專屬“行軍區”。膠濟鐵路沿線可能有一部分已在日軍控制之下。

此次任務事關重大，徐樹錚格外重視，再三叮囑徐振鵬務必謹慎行事，規避日軍巡查，保證物資安全送達。為統籌調度山東軍務，蕭永錚已先行動身奔赴山東，親臨前線指揮。

軍列一路向南疾馳，穿越華北平原的蕭瑟曠野。沿途城鎮燈火稀疏，夜色荒涼。次日午後，軍列緩緩駛入濟南車站。

月臺之上，蕭永錚提前派駐的接應人員早已等候多時。眾人快速上前，默契配合，迅速更換列車外部標識牌，更換運輸文書和行進指令。手續變更完畢後，鳴笛一聲，軍列再度啟程，朝著濰縣方向急速馳騁而去。

傍晚時分，軍列準時抵達濰縣車站。徐振鵬率先邁步走下火車，剛站穩身形，視線餘光便瞥見一隊身著土黃色軍裝、手持步槍的日本兵，正列隊朝著列車方向走來。

隨行士兵瞬間警覺，立刻持槍列隊，迅速圍攏護住車廂車門，腰背挺直，目光戒備地盯著迎面而來的日軍。雙方氣氛瞬間緊繃。日軍隊伍中，一名軍曹模樣的士兵通曉漢語，邁步走出佇列，生硬地傳達日軍長官的指令，要求登車檢查。

徐振鵬身姿挺拔，面色冷峻，語氣不卑不亢，明確做出回應。他表示己方持有陸軍部正規通行文書，手續完備，可當場出示核驗，但日軍無權登車檢查，斷然拒絕對方的無理要求。

雙方在濰縣車站月臺之上對峙起來，一時間空氣凝滯，仿佛一絲細微動靜便可能引爆衝突。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驟然從車站入口處傳來，一隊裝備精良的中國軍人急速沖入月臺，迅速散開站位，悄無聲息地將整支日軍小隊團團圍住。

帶隊之人，正是提前抵達山東部署軍務的蕭永錚。

蕭永錚徑直走到日軍小隊長身前，取出隨身軍官證件，亮明身份。他語氣低沉有力，字字鏗鏘：“本人為中國陸軍部山東駐軍換防最高指揮官，眼下我方正在執行部隊換防調整，同時開展中立區駐軍撤離部署。此列車裝載常規軍需補給物資，屬於中國內部軍事調度，貴軍無權干涉、不得阻攔。”

話音落下，他刻意加重語氣，目光淩厲直視日軍小隊長：“濰縣車站並未劃入日軍行軍區，貴軍如今越界闖入中立區域，已然違反中立條規，請即刻帶隊撤離！”

日軍小隊長抬眼打量面前氣場凜冽的蕭永錚，看清對方高階軍官身份，再反觀自身，職級懸殊，且己方確實擅自越過劃定行軍區，闖入中國中立地界，法理之上本就站不住腳，加之列車手續齊全，強行搜查只會徒增外交糾紛。權衡利弊之後，日軍小隊長收斂囂張氣焰，低頭躬身行禮，隨即吆喝麾下士兵列隊後退，緩緩撤出濰縣車站。

自踏入山東地界以來，蕭永錚日夜不休、連軸運轉，未曾有過半分歇息。他專程趕赴青州召開軍事會議，敲定各部換防行軍時刻表，明確駐防、撤離、接應的各項指令，排布嚴密防線。

日軍登陸之後西進速度極快，不斷蠶食中方管控區域，敵我博弈之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中方必須搶佔時間先機，完成部署。

此時，駐守濰縣的中方部隊已按照預定計畫提前完成換防，準時啟程調離。留給軍列的停留時間極短，容不得半點拖延。蕭永錚走到徐振鵬身側，低聲交代後續事宜，告知他前方小站已安排接應人員，下一步行動指令將在小站交接，切記低調行事、隱蔽行蹤。

囑託完畢後，蕭永錚便帶領麾下士兵迅速撤離車站。

軍列再度出發。抵達前方小站時，蕭永錚的貼身衛兵早已帶領一隊便裝人員在此等候。眾人換下原車押運的士兵，他們上了路邊停著的一輛軍用卡車，消失在夜幕中。

此時，徐振鵬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膠州灣車站，現在離目的地已不遠，路上的情況也已探明。

夜色徹底籠罩大地，寒風呼嘯掠過曠野。深夜時分，軍列在距離膠州灣車站五公里的無人路段緩緩停下，切斷光源，隱匿在黑暗之中。

長途奔波，一路戒備，徐振鵬卻毫無困意。他向東望向夜幕中的青島，心中感到惆悵。

腳下這片土地，已被劃入日軍行軍區，按照中立條規要求，中方駐軍將要撤離。大好河山，卻要被迫拱手讓出管控權，外人肆意踏足國境，己方軍隊步步退讓。

想到此處，一股難以壓抑的惆悵與悲涼湧上徐振鵬心頭。

“夜闌獨撫莽河山，忍看霜蹄裂星寒。”他低聲喃喃，字句之間，滿是無奈與悲戚。

周遭萬籟俱寂，唯有風聲掠過林梢。徐振鵬身旁，簫永錚的貼身衛兵筆直佇立。二人並肩而立，目光警惕掃視四周。衛兵抬手，紅綠兩色燈光在夜色中交替閃爍三次。

鐵路旁是一片平緩緩坡，坡上林木叢生，樹木交錯掩映，是絕佳的物資隱蔽存放點。

片刻之後，遠處夜幕深處，同樣有紅綠燈光交替閃爍三次——正是接應方的約定信號！

信號確認，接應無誤。徐振鵬神色一凜，當即沉聲下達命令。一眾身著便裝的士兵迅速行動，動作麻利且有條不紊，快速將車廂內的物資盡數卸下，整齊碼放於樹林裏。

隨後，火車立即啟程，駛入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