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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9月|北京·石大人胡同|即刻發出對日照會！

袁懷度火急火燎地趕往石大人胡同。

坐在馬車上，他顧不得看兩旁的街景，只想早一點趕到外交部。總統的意思很明確，日本人得寸進尺，必須表明中國的嚴正立場，速度要快。當然，對於向日本發出的外交照會，袁世凱也很謹慎。

方才，在袁世凱的辦公室，他清晰地看見這位一向沉穩的大總統，眼底掠過壓抑的怒火與無奈。

眼前的山東局勢著實讓人心急。

日軍從海上封鎖青島，又從龍口和仰口登陸，以對青島形成合圍之勢。在已宣佈中立的情況下，中國已做了退讓，為日軍通行需要，劃出了“行軍區”。

9月25日，日軍四百多人包圍濰縣車站，拘捕十多名中國鐵路職工和四名德籍人員。濰縣車站並非劃定的“行軍區”，日軍強行佔領濰縣車站，這已經觸動了中國政府的底線！

事件一發生，外交部就向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發出正式照會，電令駐日公使陸宗輿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議，要求日軍撤退，釋放所有被拘人員，交回濰縣車站。

可是，方才外交部總長孫寶琦在電話中緊急向總統報告了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的回復，日置益語氣輕慢、態度倨傲，給出了一套荒謬至極的說辭：“膠濟鐵路為德國專屬產業，日軍對德作戰，為挫敗德軍勢力、奪取作戰優勢，在軍事上佔據膠濟鐵路沿線站點，實屬必要之舉，無可非議。”

袁懷度看到，袁世凱放下電話時，雙目圓睜，咬緊牙關，右手握成拳，用力在桌上一擊，罵了一聲：“混蛋！”

稍頃，又罵了一句：“混蛋加三級！”

袁懷度知道，袁世凱確實被氣瘋了！日本人的回復，也簡直是豈有此理！

袁懷度定睛看著袁世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身前這位民國最高掌權者，素來威嚴、強勢的梟雄，面對內外交困的時局，顯然也難掩心中的沉鬱與焦灼。

袁懷度的老家在項城的袁閣村，是項城袁氏家族的聚居地。相傳，家族始祖靈柩運至此地時“棺繩斷裂，就地埋葬”，子孫就此定居並逐漸興旺。袁世凱家直到祖輩，就一直居住在這裏。1857年，袁世凱家搬到十餘公里外的地方修建了寨堡。這大概是因為袁家逐漸發達了，為求亂世自保，需要一個防禦型的“新家園”，他們在新家建起了寨牆、炮樓和護城河，確實易守難攻。

兩年後，袁世凱就出生在這裏。

儘管搬離了祖輩聚居地，袁世凱家在項城的袁氏家族中還是頗有影響力的。都知道，在中國，家庭的凝聚力是一張由血脈、鄉土與文化編織的堅韌大網。

身為同鄉，袁懷度對袁世凱心底素來存有敬佩。可身為親歷時局的文人官員，他又看得通透。

袁世凱接手的民國政府，名義上統一，實則各省擁兵自重，財政割據，有一些省甚至是半獨立狀態，中央政令難以推行。袁世凱認為“權威渙散”必將導致統治失效，唯有重建強有力中央政權，才能結束分裂，避免“藩鎮之禍”。

但是，集權之路是否就是強國之策，很難說。眼下，解散了國會和國民黨，卻激化了矛盾，反對派暗流湧動；經濟凋敝，民眾不滿情緒滋生。總統的權力並不牢固。

這份同鄉的親近、下屬的敬畏、旁觀者的憂慮交織纏繞，讓他心緒紛亂，卻只能盡數藏於心底，不露分毫。

當然，袁世凱看重袁懷度，也不只是因為是同鄉關係。在總統府的秘書中，袁懷度很出眾，他有學識、有條理、有分寸、悟性高、辦事穩重，是可以託付要事的人。

袁懷度知道，對於日本，袁世凱很頭痛，他親歷了甲午戰爭，深知中日軍力代差。

前幾天的會議，袁懷度印象深刻。那是得知日本軍隊從龍口登陸後，袁世凱在總統府召集的緊急會議，內閣各部總長悉數到場，還特邀顧維鈞等三位精通國際法的青年參事列席。大家都認為日軍在龍口登陸是公然違反國際法的行為，是侵略中立國領土，但對如何進行有效抗擊，該採取什麼行動，卻又沒有提出什麼主張。

這時，袁世凱問陸軍總長段祺瑞：為了保衛國土，軍隊能夠採取哪些行動？

段祺瑞的回答不出大家預料，卻又讓所有人心涼：“如果總統下令，部隊定當進行抵抗，阻止日軍深入山東內地。不過由於武器、彈藥不足，作戰將十分困難。”

袁世凱聽完，直接問了最核心的問題：抵抗可以維持多久？

段祺瑞沉默片刻，目光低垂，聲音輕了幾分：“若盡全力……或許四十八小時。”

袁世凱最後幾乎絕望地問道：四十八小時之後呢？

段祺瑞抬起頭，眼底閃過無奈：“聽候總統指示！”

會後，袁懷度當面聽見袁世凱悲歎：“國力未充，難以兵戎相見。” 

如今，日本得寸進尺，態度愈發蠻橫，中國必須火速亮明立場。作為中華民國的大總統、國家元首，在主權問題上豈能輕易退讓？此時不嚴正交涉，又怎能服眾？

當然，總統權位的穩固，各列強特別是日本的支持也很重要。袁世凱也不得不考量這一點。

因此，袁世凱略作思索，就委派袁懷度趕往外交部，以最快速度商議擬定對日照會。

不多時，袁懷度就到了石大人胡同迎賓館。與外交部總長孫寶琦寒暄幾句之後，他們就開始討論對日本外交照會檔的起草。

袁懷度與孫寶琦總長反復商量，字字推敲，理好了照會初稿：

“膠濟路系華德商辦，載在膠約……該路不惟是商人產業，且系中國商人有份之產業，謂系德政府產業，實屬根本誤會。夫交戰國官產，在中立國領土，其他交戰國尚不能侵犯，況中德商辦產業，安得佔據？……日軍隊攔入濰站，且有西進意，而貴使來部聲言，將占全路；本政府不能不認為違反協商，侵犯中立，破壞公法。” 

“日軍突來破壞中立，使我政府失信於民。濰縣為我向來屯兵之所，倘日軍對我軍人有非禮舉動，致生衝突，中國不能負此責任。”

“事極緊迫，是以特再懇切聲明，希切實要求迅電濰縣軍隊，立即撤退，以顧邦交，而維信用。”

袁懷度在電話中向袁世凱彙報了與孫寶琦總長商議概況，並誦讀了全文。

袁世凱聽完後，迅即指示：“即刻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