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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9月|青島·禮賢書院|日本人會殺掉所有為德國人工作的中國人嗎？

王懷遠背著沉重的箱子，爬上了浮山山頂。突然，一發炮彈從斜前方飛過來，重重撞擊到山頂地面，只聽見“轟”的一聲，炮彈爆炸後揚起黑色的雲煙，碎石、泥土四濺。

王懷遠趴在地上，不敢動彈。只幾秒鐘後，又聽見連續兩次撞擊和爆炸的聲響，然後是子彈的嗖嗖聲。

待炮聲過後，王懷遠探頭看山崖，只見岩壁上爬滿了人——土黃色衣服，那是日本兵！他們背著槍，手握著攀山的爪子，穿著草鞋，被子彈擊中的，就滾落到山下。

王懷遠心裏猛地一震，驚得不知該進還是該退，愣在原地不敢動彈。

自從河東關口前哨戰開始，德軍已和日軍交戰十多天了。王懷遠等中國勞工，為德軍運送彈藥和物資，對戰況有比較直觀的瞭解。

很多次戰鬥，德軍佔據上風。他曾在不遠處，親眼目睹德軍如何在一處河床阻擊日軍。德軍用兩挺機關槍不停掃射，而日本兵不斷蜂擁而上，他們好像根本就不怕死，也不散開隊形。

然而，相比日軍，德軍的兵力明顯不夠，因而，德軍的戰線是一步步回撤。前幾日，嶗山陣地也丟了。

不知是誰想出了一個策略，在浮山峰頂建一個戍防陣地。德國人分析的結論是這個陣地是完全無法攻克的，他們還給陣地取了一個名字——“鷹巢”。

“鷹巢”上，德軍除了建造堡壘，他們還在堡壘下麵的岩壁上，塗抹了潤滑皂。

堡壘裏，要儲備六個月的軍需品和生活物資。王懷遠就在運送這些物資的中國勞工隊伍中。

王懷遠正思忖著把物資送進堡壘時，幾個德國士兵已從堡壘裏撤出。一個士兵看見王懷遠，做出了回撤的手勢。

王懷遠顧不得箱子裏的物資，招呼著身後的勞工向山下撤退。

炮擊聲仍在四處響起，遠遠地，能看到有些炮彈掉在城裏。

傍晚，遇見了孫金虎。

孫金虎沒在運送彈藥物資的勞工隊伍裏，他在另一支小隊，幫德軍安裝阻塞氣球。

孫金虎抬手一指不遠處的空中，果然，四個如銀灰色的巨獸懸於半空。

王懷遠從未聽說過阻塞氣球，但畢竟在德國人的造船廠工作過，腦子比較靈光，聽孫金虎略作介紹，就搞懂了。

阻塞氣球由橡膠布製成，內部充填氫氣，在地面用絞盤和鋼纜系留。升空後，阻塞氣球之間用鋼索相連，並垂下密集的金屬線，形成一片“空中鋼絲網”。如果日軍飛機膽敢低空飛行，那麼一旦撞上，螺旋槳便會纏死或折斷。

這些日子，日軍飛機的偵察、轟炸，讓德軍吃夠了苦頭。如今，阻塞氣球升空，總算為青島撐起了一片空中防禦網。

孫金虎還告訴王懷遠一個大家私底下都在傳的消息：如果日本人攻下青島，將會殺掉所有為德國人工作的中國人。

孫金虎很是憂心忡忡，王懷遠的心也一下子沉了下來。

晚上，王懷遠想和衛禮賢聊聊。

不知道為什麼，見到衛博士，心裏就感覺踏實。

儘管戰爭風暴襲來，衛禮賢卻並不慌張。他白天還是忙個不停，要張羅很多事，晚上，還是心無旁騖地翻譯《易經》。

在這些艱難的日子裏，衛禮賢組織成立了紅十字會，為婦女和兒童以及身無分文的貧民，提供食品和簡陋的住宿。前兩天，從臺東鎮逃難過來一大群難民，衛博士想盡辦法，才把他們安置到一個德國人辦的磚窯裏。大家都為可以在一塊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而感到高興。

雖然不是公職人員，衛禮賢還是很想為友人、總督邁爾瓦德克分擔一些壓力。白天，他在一處防禦工事見到了總督。

總督正在對工事進行巡查。他兩鬢花白得很厲害，人也消瘦不少，不過，眼裏還是很有光彩。也許，前兩天得到的補給給他增添了信心。

數天前，邁爾瓦德克找到衛禮賢，請他找百來個精壯的勞工，備好馬車，晚上去膠州灣拉批貨。對於衛禮賢這樣人緣好的人來說，這不是難事，他通過趙明玉、王懷遠、孫金虎很快就準備好了。

晚上，他帶著王懷遠、孫金虎和一幫勞工，來到膠州灣車站附近待命。

終於在夜幕中看見約定的燈光信號後，他們來到閃燈處，將公路邊樹木裏的箱子迅速搬上馬車，拉回城裏。

貨物拉回倉庫，勞工隊伍解散。邁爾瓦德克立即安排一隊德國士兵進行了清點。衛禮賢是自己人，當然就沒回避。

拉回的貨物，一共有2000支德制步槍、50萬發子彈，還有一些手榴彈和炸藥。

邁爾瓦德克看到這些武器彈藥，頓時來了精神。

衛禮賢不是軍人，但他也知道，青島德軍的裝備主要是重武器，打起仗來，還是需要步槍這樣的輕武器，彈藥也要充足。

只是，日本進行了海上封鎖，陸上也逐步對青島形成合圍之勢，不知道總督是怎麼弄來的補給。

王懷遠見到衛禮賢，他依然坐在桌前，聚精會神地寫著什麼。他聽到王懷遠的擔憂後，用他一貫的慈愛的眼神望著王懷遠，說道：

“即使戰爭的風暴席捲世界，上帝仍坐著為王。祂數過我們的頭髮，也必看顧每一只墜落的麻雀——祂對無辜者的憐恤遠超過我們。”

停頓片刻，他又說道：

“戰爭不是終點，上帝終將更新萬物。”

王懷遠點點頭，雖然他沒有完全聽懂，但是心裏踏實多了。

送王懷遠出門時，遠處仍然傳來炮擊聲。衛禮賢也走出門。王懷遠還想呆一會兒，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夜色裏的街道。

衛禮賢無比惆悵地說：“我愛中國，我愛青島，這裏的生活就像田園牧歌。我以為我會在這裏過一輩子，直到終老。但是，青島花季一樣的生活結束了。”

頓了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道：“黑暗中的微光，往往比順境中的火焰更能見證信仰。”

最終，王懷遠還是忍不住問了那個令人憂心的問題：

“日本人會殺掉所有為德國人工作的中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