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1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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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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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1914年11月|北京·中南海|真能守住搖搖欲墜的國庫根基嗎?
梁嘉民剛一走到伯父梁士詒的辦公室門口,一股濃烈的油墨味就撲面而來。
稅務處坐落於中南海宮牆之內,曾是清代內務府的辦公舊址,青磚朱窗,庭院幽深。梁士詒的督辦辦公室,保留了舊式院落的格局,內裏卻陳設西式辦公器具,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幾乎被厚厚的文書堆徹底淹沒。
伯父梁士詒正伏案疾書。他頭髮短而整齊,額頭開闊,眉眼深邃,素來沉穩內斂的面龐此刻緊緊蹙著眉頭,筆尖在宣紙上時而懸停,時而飛速遊走,仿佛要將眼前無解的財政困局、盤根錯節的朝堂糾葛,盡數壓進筆墨字句之中。
梁嘉民靜立門口,沒有貿然出聲打擾。作為梁士詒的侄兒,亦是他著意栽培的下屬,梁嘉民跟隨伯父處理稅務、財政要務已有些時日,早已練就沉穩心性,更比旁人多看透幾分民國朝堂的虛實。
他望著伏案勞作的伯父,心中滿是感慨。世人皆稱梁士詒為“財神”,手握金融實權,風光無限。可只有近身相伴的他才知曉,這份權位背後,是無盡的殫精竭慮與左右為難的煎熬。
片刻後,梁士詒落下最後一筆,長舒一口氣,頭也未抬便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疲憊:“嘉民,來得正好。”
梁嘉民快步上前,垂手而立,態度恭謹:“伯父。”
“把這份文書仔細謄清核對,一字不得錯漏。”梁士詒抬手推過一份裝訂規整的檔,紙面平整,封印整齊,封面赫然印著:《中華民國三年六厘公債條例》。
“即刻送往財政部曾總長處簽押,隨後轉遞總統府秘書廳袁懷度處備案,催他們火速用印下發。”
梁嘉民雙手鄭重接過檔,觸手微涼。他心底清楚,這薄薄一疊紙,承載的是總額一千六百萬元的民國三年公債,是伯父耗費數月心血,周旋於官場、銀行界、洋商之間,硬生生為枯竭國庫撬開的一線生機。
梁嘉民翻開文書首頁,看到開篇寫著的發債宗旨“整理金融,補助國庫”,心裏卻想到了這八個字背後的窘迫與狼狽。
梁嘉民跟隨伯父經手無數財政要務,看明白了,新生的中華民國早已深陷財政深淵,根基搖搖欲墜——
各省軍閥割據一方,肆意截留本地稅款,中央朝廷形同虛設;
關乎國家財政命脈的關、鹽兩稅,早已在前清及民國初年層層抵押給外國銀行,稅源主權旁落他人;
連年不斷的行政開支、軍備軍費,加上不久前耗費鉅資、方才平息的二次革命戰亂,如同無數貪婪的虎口,日夜吞噬著本就薄弱的國家元氣。
國庫早已寅吃卯糧,入不敷出,朝堂上下無人能解。伯父只能迎難而上,試圖以公債之法盤活死局。
梁嘉民也親眼見證了這場公債籌備的萬般艱難。
數月以來,伯父以稅務處督辦、交通銀行總裁的雙重身份,輾轉奔走於京津滬三地,周旋於華洋銀行、錢莊巨頭之間。燈紅酒綠的宴席上,他不卑不亢,以精准的財政數據、通透的國際金融視野、沉穩篤定的氣度,說服一眾精明狡詐的洋商、謹小慎微的國內銀行家認購承銷。
無數個深夜,伯父拖著疲憊的身軀歸家,眼底佈滿血絲,衣衫沾染著雪茄與白蘭地的混雜氣息,卻始終腰背挺直,從未有過半分頹喪。
心念至此,梁嘉民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慮,輕聲開口請教:“伯父,侄兒近日隨您梳理承銷賬目,見洋行認購態度謹慎,國內銀號亦是觀望居多。此番公債,如今認購情形究竟如何?能否足額募集,真正填補國庫虧空?”
梁士詒聞言,緩緩抬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總算勉強開張了。華比銀行、匯豐、德華幾家老牌洋行率先認了頭寸,國內鹽業、金城幾大銀行見局勢鬆動,也紛紛跟進承銷。”
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凝重,眼底有些無奈:“不過只是杯水車薪罷了。當下國內民生凋敝、商業萎靡,洋商又處處提防我國財政局勢,無人敢貿然重倉。這點募集所得,勉強能解國庫燃眉之急,卻撐不起整個國家的運轉。”
梁嘉民斟酌片刻,又躬身追問:“伯父,侄兒還有一事困惑。此番公債定名‘整理金融,補助國庫’,初衷本是紓解民生、穩固國本。可近日總統府風聲暗湧,朝野私下議論紛紛,傳言公債款項或被挪作他用,此事……是否屬實?”
這是他心底最疑惑、最擔憂的問題。他深知伯父一心為公,嘔心瀝血籌措公債,是為挽救瀕臨崩塌的民國財政,可朝堂局勢波詭雲譎,最高權力中心的動向,從來不由財政官員掌控。
梁士詒神色沉了下來,他起身踱步至窗邊,望著中南海院內蕭瑟的秋景,良久才低聲開口:
“你既已知曉風聲,便該讀懂當下的局勢。”梁士詒的聲音低沉而克制,“眼下京中暗流湧動,總統的心思已不僅在治國安民之上。祀天籌備、禮制修繕、各方應酬打點,處處耗資巨萬,皆是無底之洞。”
梁嘉民心頭一震。此事朝野諱莫如深,無人敢公然提及,卻已是公開的秘密。
“侄兒知曉,改弦更張、復辟帝制乃是逆潮流而動,於國於民百害無一利。”梁嘉民語氣懇切,“伯父素來剛正,為何不直言勸諫,阻攔此事?”
“天真。”梁士詒緩緩搖頭,語氣滿是滄桑,“我受項城知遇之恩,半生仕途皆由其提攜,私交深厚、羈絆深重。如今他權傾朝野,心意已決,我若公然強硬反對,便是君臣反目、恩斷義絕。非但無力阻攔時局,反而會被逐出中樞,屆時無人制衡財政亂象,公債鉅款只會徹底失控,後果更不堪設想。”
梁嘉民清楚,這便是伯父最大的困境。他內心極度反對帝制復辟,深知此舉會攪動天下大亂,耗盡國庫積蓄,葬送民國根基,可深陷權力棋局之中,身不由己,只能隱忍蟄伏,不敢公然忤逆。
“正因如此,我才要死死守住財政關口。”梁士詒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梁嘉民,語氣嚴肅鄭重,“公債來之不易,每一筆款項都是民脂民膏、商賈信任,絕不能任由他人肆意挪用,淪為帝制復辟的鋪路之資。”
他抬手指向桌上的公債條例,字字鏗鏘:“你即刻對接財政部,全程盯緊承銷銀行的款項劃撥進度,逐筆登記、逐筆核驗。往後所有公債支出,無論數額大小、出自何方,必須經稅務處連署核准,缺一處簽章,分毫不得動用!務必卡死流程,堵住所有暗渠漏洞。”
梁嘉民肅然躬身,鄭重應道:“侄兒謹記伯父教誨,定當恪盡職守,嚴守財政關口,絕不許公款濫用。”
他此刻徹底讀懂了伯父的苦心。世人只道梁士詒圓滑世故、明哲保身,卻不知他在權力夾縫中,以最隱忍的方式堅守底線、守護國本。他只能以一種智慧的方式,以繁瑣嚴苛的流程,束縛肆意膨脹的權力,守住財政的最後一道閘門。
秋風穿窗而入,吹動梁嘉民手中的公債文書,簌簌作響。
梁嘉民望著眼前隱忍負重的伯父,心中忽然生出無盡茫然:他們步步謹慎、層層設防,又真的能在權力風浪裏,護住這來之不易的公債資金、守住搖搖欲墜的國庫根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