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1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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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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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1914年11月|青島·大鮑島|此刻的憐憫與堅守,是黑暗裏不能熄滅的微光!
空氣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氣味——焦糊的木料、刺鼻的硝煙、海風的鹹腥,混合在一起。
王懷遠和孫金虎弓著腰,貼著牆根疾走。
頭頂,炮彈撕裂空氣的聲音呼嘯而來,像死神的鐮刀在頭頂劃過。
“轟隆——!嘩啦——!”
不遠處,一棟三層高的德式小樓應聲中彈,煙塵沖天而起。
劇烈的震動讓兩人腳下不穩,孫金虎一個趔趄,被王懷遠死死拽住胳膊才沒摔倒。煙塵撲面而來,嗆得他們劇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淚。
“快!別停!”王懷遠嘶啞著嗓子喊道,拽著孫金虎跑過煙塵區,就看見一面紅十字旗飄在一個門洞上方。
這是貨倉改建的臨時醫院。開戰以來,前線是最危險的地方,而醫院卻是最忙碌的地方。前兩天,位於嶗山街的福柏醫院被一枚炮彈擊中了。醫院建築部分損毀,而且因為地處前海歐人核心區,周邊遍佈軍事崗哨與防禦工事,隨時可能成為戰場。因此,醫院只得緊急搬遷到了大鮑島的一座倉庫。
大鮑島位於城區北部,主要是華人居住區,與前海核心區隔著信號山,相對安全得多。
青島德軍週邊防線接連崩潰,陣地不斷向後收縮,前海的沿岸工事逐一被毀,德軍只得依託俾斯麥山等山地據點節節退守。
戰場收縮,戰地局勢危急,已沒有人管王懷遠、孫金虎他們這群勞工了。
無處可去,禮賢書院又被炮彈擊中了一個角落。與其在這裏擔驚受怕,還不如去醫院幫著衛博士做一些事。兩人一拍即合。他們知道,這些天,衛博士一直在醫院忙碌。
醫院裏早已人滿為患。原本堆積貨物的高大空間,此刻擠滿了簡易病床和擔架,血腥味、消毒水味、傷患的呻吟與壓抑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幾個德國醫生和護士,連同為數不多的中國助手,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穿梭的小舟,面色凝重,腳步匆匆。
王懷遠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瘦身影——衛禮賢博士。他正俯身在一個腹部纏滿滲血繃帶的德國士兵床邊,低聲安撫。
“博士!我們來了!”孫金虎喘著粗氣喊道。
衛禮賢聞聲抬頭,看到是他們,臉上掠過一絲暖意。“懷遠,金虎!太好了!快,去幫漢斯護士長!繃帶、酒精、止血粉都告急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很鎮定。
王懷遠和孫金虎顧不上歇口氣,順著漢斯手指的方向,立刻奔向藥品庫。
藥品庫在醫院最深處。通往那裏的走廊,窗戶玻璃早已被震碎,冷風裹挾著硝煙灌進來。走廊裏也躺著傷患,多是肢體殘缺或燒傷的中國勞工,不時響起痛苦的呻吟聲。
又一次巨大的爆炸聲傳來。倉庫的頂棚都在簌簌落灰,貨架上的瓶瓶罐罐也跟著搖晃。王懷遠抱著沉重的藥品箱子,手臂肌肉酸痛,順勢靠在牆上。他瞥見角落裏堆著幾箱書籍,最上面一本,正是衛禮賢翻譯到一半的德文版《易經》手稿,書頁上已落了一層薄灰。
文化在炮火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又珍貴。
“懷遠哥,你看外面!”孫金虎突然壓低聲音,指著倉庫牆壁一個被震裂的縫隙。
王懷遠湊過去。透過縫隙看到,一支奇特的隊伍正沉默而迅速地通過。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幾個穿著不合身德軍制服、鬍子拉碴的德國男人,他們神色緊張,握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一看他們就不是軍人!緊隨其後的,是一小隊真正的士兵,軍服破爛,面容憔悴,但眼神依舊兇狠,他們簇擁著兩門由騾馬拉著的、輪子上沾滿泥漿的小口徑野戰炮。
“這些德國人不是軍人,是行政人員!”王懷遠歎息道。
“都填進去了……”孫金虎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恐懼和悲涼。
搬運完物資回到前廳,又一次猛烈的爆炸聲響起,就在倉庫外。大地劇烈顫抖,仿佛整座倉庫都要被掀翻。頂棚上懸掛的一盞馬燈“哐當”一聲墜落在地,煤油潑灑出來,瞬間被旁邊火爐裏濺出的火星點燃!
“呼”地一下,一小片火舌猛地竄起,舔舐著堆放在旁邊的空擔架和廢棄繃帶!
“起火了!起火了!”有人尖叫道。
濃煙瞬間彌漫開來,本就混亂的醫院大廳更是亂作一團。傷患的驚呼、護士的尖叫、試圖滅火者的呼喊混雜在一起。
“金虎!水!找水!”王懷遠大吼一聲,順手抄起旁邊一條髒被單就撲了上去,拼命拍打火焰。
孫金虎反應也快,抓起一個水桶就沖向角落的水缸。
但火勢借著繃帶和木擔架蔓延得極快,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王懷遠感到手臂被灼得生疼,濃煙嗆進肺裏,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個身影猛地沖了過來!是那個腹部受傷的年輕德國士兵!他不知何時掙扎著爬了起來,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顯然是劇痛難忍。但他咬著牙,一把搶過孫金虎手裏的水桶,用盡全身力氣將水潑向火焰最旺的地方!
緊接著,又有幾個輕傷員掙扎著爬起或坐起,有的抓起手邊能找到的任何東西——破布、枕頭、甚至自己的外套——幫著撲打。
王懷遠和孫金虎得到支援,精神一振,更加奮力撲救。終於,在眾人拼死撲打下,這突如其來的火勢被控制住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焦黑和刺鼻的煙味。
那個德國士兵再也支撐不住,捂著滲血的腹部癱倒在地,痛苦地蜷縮起來。
衛禮賢沖過來,跪倒在士兵身邊,迅速檢查傷口,用德語急促地說著什麼,眼神裏充滿了痛惜和感激。
王懷遠和孫金虎癱坐在滿是水漬和灰燼的地上,劇烈地咳嗽著,臉上、手上都是黑灰。他們看著周圍同樣狼狽的傷患和醫護,看著地上那個因劇痛而顫抖的年輕德國士兵,一種劫後餘生的悲愴情緒堵在胸口。
王懷遠和孫金虎都清楚,這無休止的轟炸,伴隨著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可他們也清楚,他們的老家平度,現在也已被日軍佔領,回不去了。
晚上,終於稍微有點空閒的時候,王懷遠和孫金虎正要找地方休息,卻看衛禮賢正坐在地上,心疼地擦拭《易經》翻譯稿上的塵土、碎粒。
王懷遠和孫金虎靠過去,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們知道,眼前這遝《易經》翻譯稿,衛博士是多麼珍視它。
良久,王懷遠才輕聲勸道:“博士……您趕緊離開青島吧!您沒有責任守在這裏!”
衛禮賢抬起頭,臉上沾著血污和煙灰。
他順著王懷遠的目光,環視著這座充滿痛苦呻吟的臨時避難所,目光掃過那些不同膚色、卻同樣承受著戰爭苦難的面孔——德國傷兵、中國勞工、驚恐的婦女兒童。
他的眼神疲憊至極,卻異常澄澈。
“懷遠,”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此刻的憐憫與堅守,是黑暗裏不能熄滅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