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1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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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1914年11月|北京·三水會館|一次碰壁,不等於路絕!
梁嘉民在街口買了份報紙,就坐上黃包車,吩咐車夫去三水會館。
伯父梁士詒叫他過去一下。
報紙上關於歐戰的消息不少。西線,德軍的速決戰破產,雙方陷入僵局;東線,俄軍與德奧聯軍在東普魯士、加裏西亞反復拉鋸;海上,德國與英國又在大西洋對決。
歐戰已經打了三個多月了,看來,難以在短期內結束。青島的戰事也讓人揪心,報紙上說德軍最後的堡壘俾斯麥工事快要守不住了。
陽光斜照在保安寺街,老槐樹枝葉疏落,殘葉隨風輕晃。街邊挑擔攤販低聲吆喝,路人緩步穿行,各式黃包車往來交錯。兩側高牆連綿,會館宅院錯落。
不一會兒,黃包車停在三水會館宅院門前。
會館朱漆大門敞著半扇,青石門墩旁立著兩名僕役。門前青磚地乾淨平整,院內枝葉探出牆頭,風卷枯葉輕落,透著官紳宅邸的沉靜氣派。
梁士詒在北京並沒有自己的住宅,只在老家廣東三水有一處私宅。三水會館就是梁士詒在北京的長期居所,全家都住在這裏。
三水會館就在宣武門外保安寺街,離中南海不遠。這裏通勤便利,市井繁華。周邊會館林立,是京城士人聚居區。
三水會館為三水縣衙官辦,光緒元年修建,專為三水舉子、同鄉官紳居停。會館為四進大四合院,青磚灰瓦,典型的京式大宅。
這裏雖然門禁森嚴,卻不冷清。梁嘉民就親見過這裏夜間燈火通明,車馬盈門,訪客不斷。
進到院內,只見青石甬道、花木扶疏,廊柱彩繪、磚雕精緻,梁嘉民不禁感歎,真是一處庭院宏敞、宅深院靜的好地方!
梁士詒家就住在會館宅院第三進的主院。此刻,陽光正斜灑在青磚黛瓦上。院中古槐落盡殘葉,靜謐清幽,透著官場特有的凝重。
到了伯父的書房門口,門簾半垂,梁嘉民輕聲敲了敲門,便聽見伯父“請進”的聲音。
書房佈置雅致,博古架上除了線裝書,還擺著地球儀和一座精巧的德國自鳴鐘。牆上掛著一幅新裱好的字,是梁啟超手書的“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空氣中飄散著上等龍井的清香。
梁嘉民知道,伯父與梁啟超關係很要好。梁先生雖僅掛職幣制局總裁,淡出核心政務,潛心著書、講學,但也常對時局發表看法。
梁先生的書法,方筆峻拔,綿裏裹鐵,筆勢開張,方圓並用,穩重大氣又靈動自然。
“真是筆墨即思想啊!”梁嘉民暗自感歎,“字如其人,文墨合一。”
“嘉民,看看這個。”梁士詒遞過一份厚厚的英文檔,是英國《卡丁報》主編的來信。
“我們籌畫的《中國專版》,稿子基本齊了。梁先生寫了篇論中國共和前景的雄文,我親自寫了一篇談中國經濟改革與實業計畫,孫寶琦總長也貢獻了一篇外交政策展望。還有幾篇是請芮恩施博士推薦的美國漢學家寫的中國社會觀察。”
梁士詒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這是向歐洲發聲的窗口!要讓那些坐在倫敦、巴黎俱樂部裏,只憑道聽途說評判中國的人,看看真實的民國在做什麼,在想什麼!打破偏見,爭取輿論,改善形象,這是無形的戰場!”
梁嘉民翻閱著譯稿,深感伯父佈局深遠。在青島烽火連天、列強只關注自身在華利益的時刻,伯父卻想到了遠在歐洲的輿論場,試圖用筆鋒為中國開闢一條外交側翼。
“現今英國主導國際輿論,”梁士詒補充道,“我們的專版將在英、歐、遠東發行,眼下,日本在軍事、外交、輿論方面都很強勢,我們要想法對沖日本在華話語權!”
“伯父遠見。只是……”梁嘉民斟酌著詞句,“青島那邊,日軍攻勢淩厲,德軍恐難久支。我們參戰的提議……”
梁士詒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蕭瑟的初冬景象,沉默著。
梁嘉民聽伯父說起過那個恥辱的下午:總統府議事廳裏,英國公使朱爾典那張禿鷲般的臉上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傲慢。“貴國想在國際社會中獲得平等地位?你們不配!”那冰冷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不僅刺傷了袁世凱,更深深刺痛了所有在場有識之士的心。伯父力主參戰、收回青島的藍圖,被朱爾典輕飄飄的“英日協同”碾得粉碎。最終換來的,只是一紙蒼白無力的“中立”聲明。
“朱爾典……哼!”梁士詒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帶著刻骨的寒意。
“他代表的是大英帝國的傲慢與短視。日本狼子野心,他們卻視而不見,引狼入室!”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一次碰壁,不等於路絕!外交,本就是百折不撓的功夫。朱爾典這條路堵死了,我們另闢蹊徑!”
待怒氣稍消,梁士詒又才說道:“莫理循先生那裏,也有一些消息。”
他抬頭看了看梁嘉民,接著說道:“莫理循先生向總統上呈了12條參戰理由,闡述得很全面。前不久,他還專程去過東京,遊說日本前外相加藤高明,要求他支持中國參戰。”
隨後,他拿起一份雜誌,遞給梁嘉民,是商務印書館出的《東方雜誌》。“這上面刊登了對莫理循先生的訪談,他對參戰12條理由進行了系統闡述。”
沉思片刻,梁士詒繼續說道:“莫理循先生的態度很明確,中立已無意義,參戰是收回山東、制衡日本、提升國際地位唯一出路。”
梁嘉民望著伯父的眼睛,咬緊牙關,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我們要呼應莫理循先生。”梁士詒提高音量,“我手頭的事務很多,忙不過來,你幫我做兩件事。一是起草一份《參戰條陳》,我要密呈給總統;二是《東方雜誌》上要刊登對我的訪談,他們把想問的問題寄過來了,我就書面做答,你也幫我整理一下。另外,由莫理循引薦,我將在《泰晤士報》上發表一篇特約撰稿文章,你也幫我先寫個草稿。”
“是!伯父!”梁嘉民答應道。他對梁士詒的觀點、主張瞭解得比較清楚,他來幫忙起草是最好不過的人選了。
“不過,這次我們不僅是闡明觀點,作出呼籲,要提出參戰實操方案——先對德絕交、後宣戰,停付德庚款、提關稅。”
梁士詒看著梁嘉民,雙手在胸前比劃著,緩慢但有力:“要把這些具體內容納入進去!”
“是!伯父!”梁嘉民提高音量,再次答道!
退出梁士詒書房時,梁嘉民知道他又將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梁嘉民沒有一點怨言。伯父在星期日不也沒有休息嗎?他的全部心思,不還是放在國家大事上?在伯父眼裏,現在是中國掙脫枷鎖的千載良機。只是,這個良機,能把握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