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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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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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2014年11月|北京·南鑼鼓巷|如何把消息傳遞過去?
傍晚時分,袁懷度才步行回家。
家在南鑼鼓巷,離中南海不遠。
天色漸沉,胡同裏行人寥寥。整條街巷安閒平和,灰瓦宅院籠上薄暮,紙格窗次第透出昏黃燈火,巷間飄著煤爐煙火與飯菜香氣,木門吱呀開合,幾聲犬吠錯落響起。
走進家門,袁懷度心中才有了一絲釋然。他和妻子林曼卿租了一套口字形一進小四合院,雖然不算大,但好在是獨門獨院。
家裏就暖和多了,煤爐上還燉著羊肉湯,香氣滿屋子都是。
林曼卿眼睛一閃,笑盈盈地奔過去,接過公事包放進書房,又趕緊跑出來招呼袁懷度坐下吃飯。
他們結婚已經兩年了。林曼卿是南京人,畢業於京師女子師範學堂,通曉文史,還自學了英文。雖然大清落幕,民國肇建至今已曆將近三載,但公職人員還幾乎沒有招用過女性。
林曼卿很羡慕西方國家那此女性外交官、記者,但在中國她還難以如願。
飯間,林曼卿聊了一些市井趣事,她想讓袁懷度輕鬆下來,她一眼看出他藏著心事,只是不便多問。
袁懷度的苦惱,旁人不知,但作為妻子,是很容易體察到的。
秘書工作,哪怕是總統府秘書,在常人眼裏,差不多就是“繡花功夫”。殊不知,這份“繡花功夫”維繫著政令暢通的基石——看似樸素的公文,實則是集體智慧與責任重壓的結晶。紙上寥寥百字,肩上千鈞之擔。一稿十易是常事,有時候,甚至還要通宵逐字推敲。所以白天在中南海忙碌,晚上在家還得忙公務。
一坐到書桌上,攤開《冬至祀天大典籌備細則》,袁懷度難免又開始眉頭緊鎖。
“誰能阻止他?”袁懷度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總統權勢熏天,北洋諸將各懷心思,列強態度曖昧不明……段祺瑞?這位陸軍總長手握重兵,性格剛直,近來稱病告假,與總統嫌隙日深。或許……只有他?
袁懷度心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段總長在軍中的威望,他對共和理念若即若離的態度,他手中掌控的能左右時局的北洋勁旅……他或許是唯一能在關鍵時刻,以實力讓總統懸崖勒馬的人!
然而,如何把消息傳遞過去?段府門禁森嚴,段祺瑞深居簡出,對總統府的人尤為警惕。直接登門?太過顯眼,風險太大。
書信?一旦被截獲,後果不堪設想。通過徐樹錚?徐是段的心腹智囊,精明強幹,但此人城府極深,心思難測,若他選擇告密,自己頃刻間便是滅頂之災。
袁懷度在房間裏踱起步來,走到門邊,又折返。每一個看似可行的念頭,都被巨大的風險迅速澆滅。孔廟那三跪九叩的沉重身影,天壇祭典籌備中那些刺目的帝王規制,像巨石壓在胸口。他困在這權力的漩渦中心,眼睜睜看著風暴成形,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目光再次落回那摞“祀天”章程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不能亂。
阻止帝制,如同在佈滿地雷的戰場上潛行,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必須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絕對隱秘的管道,將這份山雨欲來的危機感,將總統那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心,準確無誤地送達段祺瑞案頭。
他又坐回書桌,攤開一張素白信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停良久,墨汁凝聚成珠,最終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濃重的黑漬。
袁懷度苦笑一聲,又在墨漬旁寫了一個“段”字。
“懷度,”一聲輕柔的呼喚將他從萬千思緒中拉出。妻子林曼卿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柔聲問道:“還在為祀天的事煩憂?”
袁懷度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著妻子清澈的眼眸,一股傾訴的衝動湧上喉頭,卻又被巨大的風險生生壓住。他只能含糊地低歎:“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啊。”
林曼卿靜靜地聽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案上那份攤開的《冬至祀天大典籌備細則》和那張寫了個“段”字的素白信箋,又落在丈夫欲言又止、寫滿掙扎的臉上,仿佛明白了什麼。
她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道:“昨日,段公館的張夫人又托人來問,想請我過府,教段家幼子宏業和幾位小姐國文與算學。張夫人說,孩子們開蒙,需得穩重知禮的先生,念及我出身女師,特來相邀。”
袁懷度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知道段夫人張佩蘅是袁世凱夫人於氏的養女,於夫人很喜歡林曼卿,但是,段家請曼卿去做家庭教師,他還是沒想到。
這簡直是絕處逢生!
“曼卿!”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我要給段總長寫一封信,只是此事……此事關係重大!出不得差錯!”
他再無保留,將自己對帝制復辟的憂懼,對段祺瑞可能成為唯一阻力的判斷,以及苦於無法傳遞資訊的困境,和盤托出。
林曼卿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聽著丈夫低沉而急切的訴說,臉色漸漸凝重。她雖不直接參與政事,但身處京師,又常與官宦女眷往來,對時局的暗流湧動並非毫無察覺。孔廟祀孔的排場,早已在私下傳得沸沸揚揚。
她看著丈夫眼中燃燒的焦慮和近乎懇求的目光,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託付和信任。
“我明白了。”她反手輕輕握住袁懷度冰涼的手指,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張夫人約我明日午後過府敘話。信,我來帶。”
袁懷度心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他迅速鋪開一張素箋,提筆疾書,字字如刀,將孔廟祀孔所見帝王威儀、天壇籌備中逾越共和的規制、總統近來諱莫如深的言行,以及帝制若行必將引發滔天巨禍的警世之言,凝練成一篇不足千字卻字字千鈞的密函。封入特製信封,鄭重交予妻子。
翌日午後,林曼卿如約踏入戒備森嚴的段公館。
她舉止得體,談吐文雅,很快贏得了張佩蘅的好感。
在書房指導段宏業習字間隙,趁著張佩蘅暫時離開添茶的當口,林曼卿迅速而自然地將那封薄薄的信函,夾入一冊預備給段宏業臨摹的字帖中,低聲對侍立一旁的老管家道:“煩請轉呈段總長,此乃家夫給段總長的一封密信,務請段總長親啟。”
老管家是段府心腹,神色不動,微微頷首,悄然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