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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8月|青島·火車站|亂世裏，一個人的命運，根本由不得自己。

王懷遠顧不得燥熱的汗水把粗布短褂黏在皮肉上的難受，急怱怱地趕到火車站，眼前的景象，驚得讓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刻的青島火車站，早已褪去往日德式建築的規整靜謐，簡直成了恐懼與絕望交織的煉獄。

米黃色的牆體下，售票廳被逃難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頭層層堆疊，堵死了每一處進出口。狹窄的售票窗口前，叫嚷、推搡、哭喊的聲音不絕於耳，銀元碰撞的脆響、拳頭揮舞的破風聲、婦孺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刺耳又雜亂。焦躁的人們不顧一切往前擁擠，手臂胡亂揮舞，有人攥著銀元奮力拍打冰冷的玻璃窗，有人扛著行李在人群中野蠻衝撞，混亂之中，錢幣與塵土齊揚，哀嚎與怒罵交織。

王懷遠重重歎了口氣，抬手抹掉額角不斷滾落的汗水，指縫間沾滿灰塵，臉頰被蹭得斑駁發黑。他沒有執意擠進人群，而是緩緩退出擁擠的售票廣場，挪到候車廳外側的空曠牆根處。

候車廳的多扇門窗玻璃早已碎裂殆盡，參差不齊的玻璃碴嵌在木質窗框裏，折射出慘白的日光，破碎的痕跡粗暴又狼狽，不用多想便知，是方才失控的逃難人群硬生生擠碎、撞裂的。

他小心翼翼地偏頭，將視線探進破敗的候車廳內，一股混雜著汗臭、塵土、血腥與劣質煙草的渾濁氣息猛地湧來，刺鼻又悶人。昏暗的大廳裏，散落著被踩爛的包裹、折斷的木杖，還有幾處未幹的暗紅血跡，不知是何人在混亂中受了傷。

王懷遠心頭一緊，連忙收回目光，胸口一陣發悶。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一日，他的黴運仿佛纏骨附肉，揮之不去。

清晨，在大港德國人開辦的造船廠裏吃過簡單的粗糧早餐，他本已挽好衣袖、擺好工具，做好了開工的準備，打算如往日一般，踏實熬過又一個勞作之日。未曾想，廠區的哨聲驟然響起，德國管事生硬的中文口令傳遍廠區，通知全體中國工人即刻集合，不得延誤。

王懷遠心底莫名打起鼓，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

他來到青島大港、入職這家德國造船廠尚不足一年。能拿到這份差事，不知羨煞了多少同鄉鄰里。青島，這座德國人在膠濟灣租借地建起來的臨海小城，藏著旁人難以想像的繁華。

這家造船廠更是號稱全亞洲最先進的工業廠房，紅瓦鋪頂的廠房整齊排布，鋼鐵架構高大、堅硬，電力機器晝夜轟鳴，萬噸浮船塢靜泊海面，龐大的鋼鐵船體停靠岸邊，盡顯西洋工業的磅礴力量。

除卻優越的作業環境，這裏的薪資也遠高於碼頭苦力、街邊商販，食宿配套一應俱全，廠裏配有規整的職工宿舍、乾淨的公共食堂，還有簡易的衛生室。

這般安穩體面的營生，在彼時的山東地界，屬實是打著燈籠也難尋。

每每想起老家平度，王懷遠總會暗自慶倖。平度地處膠東內陸，無江河通海、無鐵路過境，土地貧瘠且收成微薄，鄉親們終年面朝黃土背朝天，卻依舊難以飽腹。對比老家塵土飛揚、貧瘠荒蕪的土地，對比日復一日勞苦耕耘卻收入微薄的日子，造船廠的生活已然是人間安樂窩。

他曾暗自盤算，只要勤懇幹活、安分守己，便能長久留在廠裏，憑雙手養家糊口，護一家老小安穩度日，此生便足矣。

近一段時日，街邊的華文報紙、洋人刊物上，接連刊登歐洲各國宣戰的消息。戰爭的野火在遙遠的歐洲大陸肆意蔓延，炮火轟鳴、硝煙彌漫，諸國廝殺混戰，局勢動盪不安。只是在青島百姓與務工者眼中，這場戰爭遙遠又陌生，眾人閒談之時，皆篤定這只是西洋人的自家爭鬥，戰火隔著萬裏重洋，斷然燒不到膠州灣這片海濱之地。

工友們閒暇聚在一起閒聊，更是紛紛議論，戰事四起，各國必然急需艦船修繕、軍備補給，造船廠只會愈發忙碌，工人們的差事也能更加穩固。

揣測成真，沒過幾日，廠區的作息便驟然收緊，工人們被要求日夜趕工，白日不得停歇，夜晚也要加班勞作，廠區燈火徹夜通明，機器轟鳴聲不絕於耳。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生意火爆的徵兆，誰知滅頂之災已然悄然逼近！

青島淪為德國租借地，至此已有十六年光景。

王懷遠聽造船廠的師傅講過舊事：光緒二十三年冬天，德國人開著鐵甲艦占了膠州灣，第二年開春便逼著朝廷簽了租約，租借膠州灣九十九年，朝廷同時准許德國在山東境內修築鐵路、開採礦產，享有區域內優先開發的特權。

十六年間，德國人依照西洋城建理念，潛心打造這座海濱港口，硬生生將一片荒涼海灣，改造成遠東地區數一數二的優良港口與工業重鎮。

空曠的廠區廣場上，數百名中國工人整齊列隊，鴉雀無聲。面色冷峻的德國管事站在高臺之上，深藍色制服筆挺，用生硬平淡的語調，吐出了擊碎所有人安穩美夢的話語：造船廠即刻關停，所有中國籍工人全部遣散，即刻生效。

王懷遠死死盯著臺上面無表情的德國人，大腦一片空白。耳邊的風聲、人聲仿佛盡數消散。

身旁的工友們亦是滿臉錯愕，兩兩對視，眼神裏滿是茫然與惶恐，無人知曉為何昨日還燈火通明的工廠，今日便驟然關停。

德國人的補充說明，徹底打破了眾人最後的僥倖。

“德國現已與英國處於交戰狀態。日本與英國聯合艦隊，已對青島海域實施海上封鎖，這裏即將成為戰場。”

沒有多餘的安撫，沒有額外的補償，僅有直白冰冷的通告。茫然無措的工人們排著長隊，依次領取當月薪水，而後默默卷好鋪蓋，背著簡陋的行李，陸續走出工廠大門。

往日裏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廠區，不過半日便歸於死寂。朝夕相伴、一同流汗勞作的工友，轉瞬之間便作鳥獸散，各自奔赴未知的前路。

世事翻覆，不過一瞬之間；人間悲歡，從來身不由己。

王懷遠攥緊手中薄薄的薪水銀票，低聲長歎一聲。他習慣性地抬手，輕輕撫過右胸衣襟，內袋之處微微鼓起，觸感柔軟。

那裏放著妻子秀芹親手縫製的香荷包，青粗布料縫製的荷包上，一針一線繡著端正的“平安”二字，針腳細密，藏著無盡牽掛。荷包內塞滿了曬乾的艾草與雄黃，是膠東鄉間流傳許久的習俗，用來辟邪擋災，祈求平安順遂。

臨行離家之前，秀芹還偷偷剪下自己的一綹青絲，小心翼翼塞進荷包深處，貼著香料藏好。她眉眼溫柔，語氣鄭重：“人走多遠，魂都拴在家裏。”

左手手腕上，一束五彩絲線緊緊纏繞，絲線色澤鮮亮，編得緊實勻稱，同樣出自秀芹之手。離家前夜，妻子坐在油燈之下，細細搓撚五色絲線，默默纏在他的手腕上，系成一個不易鬆散的活扣，反復叮囑：“不到歸家之日，萬萬不可解開。”

手指摩挲著微涼的絲線，心口貼著溫熱的荷包，妻兒的眉眼、老家的煙火，瞬間湧上心頭。

王懷遠緩步離開廠區，漫無目的地行走在海邊灘塗之上。海風愈發凜冽，裹挾著海水的濕冷，吹得他衣衫翻飛。

他偏頭抬眼，望向高處的膠澳總督府。花崗岩砌成的牆體厚重堅固，在烈日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紅銅色的筒瓦屋頂肅穆莊重，樓宇頂端的旗杆之上，黑白紅三色的德意志國旗迎風獵獵作響，在澄澈的海天之間，透著一股霸道又孤絕的威嚴。

轉過頭，他又把視線望向遼闊無垠的膠州灣海面。往日裏商船往來、漁舟泛海的熱鬧海灣，此刻已不復往日光景。數艘德國鐵甲軍艦錯落停泊在近海海域，深灰色的艦身冰冷厚重，鋼鐵船甲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黝黑的炮管筆直指向海面，炮口森然，透著凜冽的殺氣。

王懷遠的心底，生出無盡的惆悵與悲涼。戰雲壓境，青島已然沒有容身之地。歸鄉的念頭驟然變得無比強烈，他迫切想要回到平度老家。

平度地處膠東內陸，群山阻隔、道路崎嶇，至今未通鐵路。膠濟鐵路橫穿山東，途經青島、膠州、濰坊等地，卻繞開了平度。

他此番來火車站，本是抱著一絲僥倖，想看看能否搭乘火車前往膠州，再轉路回鄉。

一路上，街上都是拖家帶口、倉皇逃難的百姓。大人步履慌張，孩童啼哭不止，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驚恐與焦灼。

路邊街角，一位戴著圓框眼鏡、文質彬彬的德國男子，用平緩的語氣勸慰著一群衣著體面、家境優渥的華人。這群人應當是旅居青島的商賈紳士，看來此刻也急於逃離險地。只是片刻之後，原本打算動身的眾人又黯然折返屋內。

恐慌如同極易傳染的疫病，在青島的街巷裏肆意蔓延，侵蝕著每一個人的心神。

王懷遠不知該怎麼辦，就先退到廣場分隔月臺的石牆邊上，找到一處縫隙，正好可以瞧見站內的情況。此時的月臺，空曠又荒涼。地面之上，散落著人們遺落的雜物：破損的布鞋、撕裂的麻布、翻倒的藤編木箱，淩亂堆砌，滿目狼藉。

忽然，一個堅硬冰冷的硬物猛地抵住他的後背，力道生硬，帶著刺骨的寒意。

一道粗啞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驟然炸響，裹挾著蠻橫的戾氣：

“別動！”

王懷遠渾身猛地一顫，脊背瞬間僵硬，下意識挺直腰身，脖頸繃得筆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冰涼的觸感穿透粗布衣衫，貼在皮肉之上，他不用多想便知曉，自己遇上了亂世劫匪。

王懷遠不敢動彈，只有在心裏暗歎倒楣：

本來有個安穩、又讓人羡慕的工作，如今飯碗一碎，歸途茫然，現在又遇到打劫，這亂世裏，一個人的命運，根本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