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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11月|北京·中南海|人心一亂，四海烽火便接踵而至！

西風卷著中海水面的寒霧，掠過居仁堂西洋雕花窗框，將一層水汽凝在了彩色玻璃上。

袁懷度立在堂前漢白玉丹陛之下，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不安。

他奉命在此等候段祺瑞。袁世凱親口吩咐，今日他與陸軍總長段祺瑞密談國體、時局，由袁懷度負責記錄。

居仁堂本是前清海晏堂，當年慈禧在儀鑾殿廢墟上建起的西式洋樓，通體白灰雕花外牆，兩層回廊連通前後主樓，殿內中西陳設雜糅，水晶大吊燈懸在穹頂，七面落地明鏡圍起主座檀木大案，一旁立西洋鎏金座鐘，案頭堆著奏摺、輿圖與銅制文房，處處透著違和的華貴。

自袁世凱遷入中南海，便常住此處辦公會客，樓下西大廳專用於接見軍政大員，東屋是批閱文書的內室，每日往來皆是掌控國本的實權人物。

袁懷度揚起頭，目光掃過堂門鎏金匾額，一些往事又在心中翻湧。

數月前，馮國璋專程自南京入京覲見，同樣是他在旁作筆錄。

彼時，外界早已流言四起，人人揣測袁世凱有心稱帝，馮國璋當面求證，袁世凱一番說辭滴水不漏，直言自家子嗣無帝王之才，現下大總統權柄與君主無異，何必多此一舉。談話完畢，袁世凱為安撫天下人心，特意下令將完整談話記錄刊發各大報，借馮國璋之口平息坊間議論，假意全無復辟念頭。

彼時袁懷度只當總統確無此心，那些坊間議論，不過是朝野小人捕風捉影。可自祀孔、祀天兩套帝王禮制次第鋪開，籌安之說暗中發酵，古德諾君主優於共和的論說四處流傳，他才恍然，當初刊發記錄不過一場精心粉飾的偽裝，所有坦誠皆是演戲。

袁懷度想，馮國璋遠居江南，尚且能得一番敷衍說辭，段祺瑞常年坐鎮中樞，手握全國陸軍兵權，今日這番對談，怕是藏不住分毫遮掩，針尖對麥芒在所難免。

昨夜，妻子帶回段府老管家的回話，段祺瑞閱信後，在書房坐了一晚，徹夜未眠。

遠處西苑官道傳來整齊馬蹄聲，數匹黑馬踏碎寒霜而來，為首一騎身披藏青色陸軍上將呢戎裝，腰間佩指揮長刀，刀鞘鎏金紋飾在日光下冷光乍現。

段祺瑞翻身下馬，侍從上前接過韁繩，他抬手撣去肩頭風塵，闊步朝著居仁堂正門走來。

袁懷度連忙整理長衫，快步下丹陛迎上前，躬身行禮：“段總長。”

袁懷度抬眼細看這位前段時間一直稱病告假休養的北洋之虎，他面色依舊沉鬱，顴骨棱角分明，兩道濃眉緊緊鎖著，眼底佈滿紅血絲。

二人目光短暫相撞，沒有多餘寒暄，短短一瞬，彼此都讀懂了對方心底藏著的秘密。

段祺瑞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瀾：“懷度秘書在此等候多時了。”

“大總統在內廳等候總長，請隨我入內。”袁懷度側身引路，掀開厚重西洋絨布門簾，暖烘烘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大廳之內，袁世凱端坐主位寬大皮椅，一身玄色暗紋常服，鬢邊白髮愈發醒目。見段祺瑞走入，袁世凱臉上堆起多年共事的熟絡笑意，起身抬手示意落座，語氣溫和如常：“芝泉，多日不見，今日身子可好些？快坐。”

段祺瑞並未依言落座。他腰杆挺直，目光直視袁世凱，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多謝大總統掛念，今日祺瑞抱病前來，是有幾句肺腑之言，不得不當面陳明。”

袁世凱臉上笑意淡去幾分。

“芝泉有話但講無妨，你我小站練兵便一同共事，還有什麼不能直言。”袁世凱端起白瓷蓋碗，輕輕拂去茶湯浮沫，語氣聽不出喜怒。

段祺瑞上前半步，聲線沉厚鏗鏘：“辛亥一役，舉國拋頭顱、灑血方才終結帝制，共和已成天下大勢，全球諸國皆是由君主轉向民主，從未有共和複歸君主的先例。如今大總統籌祀天、復古禮，整套帝王規制層層鋪排，朝野籌安之聲暗流湧動，外人皆言大總統有意變更國體。此事萬萬不可行！”

他條理分明，逐層剖析利害，每一句都戳中癥結：“南方亂黨雖經二次革命受挫，孫、黃等人尚流亡海外，麾下黨羽遍佈各省，一旦我國內變更國體，他們必定借機號召天下起兵，到時南北再起戰禍；列強環伺，歐戰膠著，日本早已覬覦山東，若我國內亂，列強必會趁機瓜分利益，索取更多不平等利權；北洋諸將雖多追隨大總統多年，可當年我們一同領銜通電擁護共和，今日再轉頭擁戴帝制，失信天下，軍心民心盡數離散。一旦人心大亂，四海烽火接踵而至，內憂外患齊發，到那時再想收拾殘局，千難萬難！”

一番勸誡說完，段祺瑞眉宇間染滿沉痛，“個人進退榮辱皆是小事，國家社稷安危才是大事，還望大總統三思，停下一切復古禮制、變更國體的籌備，安守共和之本，方能平息天下流言，穩住山河。”

袁懷度執筆不停，將段祺瑞所言一字不落記在紙上。他心底全然認同這番諫言，段祺瑞所言句句屬實，青島剛落入日軍之手，山東權益岌岌可危，國庫空虛、各省割據，本就風雨飄搖，若再掀起國體之爭，華夏必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抬頭看向主座袁世凱，只見對方手指摩挲座椅雕花扶手，面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袁世凱放下茶碗，緩緩向後倚靠在皮椅之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辯駁：“芝泉，你只看見共和之利，卻看不見如今共和之弊。民國建立三載，國會解散，各省稅收截留，政令不出京城，南北亂事年年不休，百姓流離失所，綱紀蕩然無存。並非我一心想變，實在是民智未開，尋常百姓不懂民主自治，無強有力核心統禦，這偌大國家根本安穩不得。”

他話鋒一轉，刻意避實談虛，扯開國體話題，轉而說起青島戰事、財政虧空：“眼下青島失守，德國失去遠東據點，日本獨佔山東權益；梁士詒籌公債填補國庫，依舊杯水車薪，軍餉、政務開支處處捉襟見肘。我整日操持，只為穩住大局，所謂祀天祀孔，不過循古禮安撫民心，何來變更國體一說？外面流言，皆是旁人無端揣測，不必放在心上。”

段祺瑞還要再爭辯，列舉籌安會、古德諾文章種種佐證，袁世凱卻抬手打斷，轉問陸軍軍備、山東駐防諸事，刻意回避國體爭論。二人一來一往，一個苦苦勸諫、剖陳禍亂，一個百般掩飾、岔開話題，整場談話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洶湧。

袁懷度坐在一旁，手中記錄簿寫滿密密麻麻字跡，心頭的憂慮卻越積越重。

半個時辰過後，談話落幕，段祺瑞躬身行禮，黯然告退。他走過袁懷度身側時，腳步微頓，無聲對視一眼，眼底滿是無力與悲涼，而後轉身走出居仁堂。

袁懷度雙手捧起完整記錄的談話文稿，緩步上前躬身請示：“大總統，今日與段總長談話筆錄，是否仿照此前馮國璋覲見舊例，刊發報章，昭示朝野，平息外界流言？”

話音落下，原本神色平淡的袁世凱驟然抬眼，雙目圓瞪，兩道銳利目光直直落在袁懷度身上，眉峰緊鎖，唇線緊繃，半晌未也吐出一個字。

良久，袁世凱才揮了揮手，語氣低沉疲憊：“文稿留下，你先退下吧。”

袁懷度將記錄簿放在案頭，躬身緩步退出居仁堂。

寒風迎面撲來。

他沿著中海堤岸緩步返程，心底那股無力感如同潮水翻湧。他本只是一名執筆記錄的秘書，困在權力棋局之中，看得清所有危機，卻無力扭轉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積弱的國家，一步步走向難以預估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