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24節
喜歡作者的文章嗎?馬上按「關注」,當作者發佈新文章時,思書™就會 email 通知您。
思書是公開的寫作平台,創新的多筆名寫作方式,能用不同的筆名探索不同的寫作內容,無限寫作創意,如果您喜歡寫作分享,一定要來試試! 《 加入思書》
思書™是自由寫作平台,本文為作者之個人意見。
文章資訊
合計:1996字
給本文個喜歡
或不
關於作者
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看看作者的其他文章
看看思書的其他文章

024
1914年11月|青島·朝陽庵|那曾經燒得通紅的炭火!
李富貴背著道士的包,跟著道士再次回到浮山時,道士徑直來到南坡,進了一個石牆圍合的寺廟。
這地方地勢高峻,視野開闊,正好居高臨下地俯瞰青島城區和海灣。不過,這並不能讓李富貴心情好起來。在德國人監獄裏坐牢和在浮山被槍口逼著修工事的記憶,在腦子裏揮之不去。
寺廟破敗不堪,正殿已倒塌,偏殿與僧寮也大部分坍塌了,唯有院內兩株古銀杏蒼勁依舊。
道士跨過半歪斜的山門,在銀杏樹下站定,待李富貴跟近時,才凝視著倒塌了的正殿,並未轉頭,像對李富貴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這是朝陽庵。”
望著這破敗的寺廟,李富貴的心早已涼了半截。
那夜,在日軍觀測陣地旁的山凹夜宿時,道士告訴李富貴的,確實是一個驚天大事,對於李富貴來說,算得上是一個驚人的秘密。
原來,道士名叫曾明本,很有來頭。他是曾國藩的嫡孫,將近六十歲了。曾氏三代效忠清室,祖父曾國藩作為湘軍統帥,力挽清廷危局,是名至實歸的晚清重臣。伯父曾紀澤虎口奪食,從沙俄手中收回伊犁九城及特克斯河流域約兩萬平方公里領土,是晚清傑出外交家。
曾明本背負著煊赫門庭與沉重的過往,常於無人時,於黯淡燭光下輕輕擦拭祖父傳下的佩劍,劍鋒雖已失去昔日寒光,卻映照著他眼中不滅的執念。那些領過前清俸祿,又堂而皇之搖身一變,在民國官場風生水起的人物,被他鄙夷地斥為“貳臣”。他恥於與他們為伍。
清朝崩潰後,一批清室的王公大臣逃到了青島,德國人庇護了他們,其中就包括恭親王溥偉。曾明本也投奔過來,被溥偉任命為恭王府秘書長。
曾明本熱衷於復辟,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德國人願意提供庇護,對復辟清庭之事卻毫無興趣。這些清室的遺臣之間也矛盾重重,時間久了,曾明本就有些不受待見。因此,他跑到城區西北的芙蓉山居住,想建一個寺廟,作為復辟工作的據點。
他雖然還未正式出家,卻自己穿上了道袍,儼然一副道士模樣。
為了籌建寺廟,曾明本多次往來於芙蓉山和浮山,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悉了,甚至對山間的小路都熟了。
日軍進攻青島,他認為上天賜給他了一個機會——先為日軍立功,再求日軍助他一臂之力。
德軍的堡壘扼守要塞,堅固無比,日軍對青島的地容地貌又不熟悉。曾明本找到正苦思進攻良策的日軍指揮官,願意帶路從側翼包抄,也是讓日軍指揮官喜形於色。
那夜,曾明本眼中泛起狂熱的光,兀自暢想起清室復辟後的光景。他篤定這便是大勢所趨,待到龍旗再飄京城,舊制重歸天下,往日榮光必將盡數復蘇。
他轉頭看向李富貴,語氣懇切又帶著十足的誘惑力,直言如今正是建功立業的絕佳時機,盼對方能追隨自己共謀大事。
他抬手比劃著,當場許下承諾:若復辟大業功成,便奏請聖上授你實職,保你身居要位、享不盡的榮華,從此擺脫底層奔波的苦日子,光耀門楣。
說罷,曾明本挺胸昂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仿佛眼前已然看到王朝復興、眾人俯首的盛景。
日軍佔領青島,曾明本大喜過望。
前天,他興奮地告訴李富貴,次日他將去見日軍最高指揮官是神尾光臣——日軍第18師團中將師團長。他還打聽到神尾五十九歲,是一個中國通,年青時曾在中國生活多年。
他從李富貴一直幫他背著的包裏,翻出那件壓在最下麵的舊朝服,一遍遍撫平衣袖上早已褪色的龍紋,反復吟誦著:“天命在茲,必助我重光日月!”
曾明本從錦盒裏取出祖父珍藏多年的一方紫檀鼻煙壺,捧上手上欣賞。壺身小巧圓潤,紫檀肌理細膩如絲,色澤沉雅凝潤,古雅樸拙,盡顯木器獨有的雅致韻味。
更顯珍貴的是,鼻煙壺上,刻著曾國藩手書“忠勤”二字。
曾明本告訴李富貴,他曾親見日本軍官借機搜刮文物,他們懂得中國文物的價值。
他還解釋道,鼻煙壺是清朝的國粹,紫檀為“木中之王”,二者結合是身份象徵。
昨日,曾明本捧著錦盒踏入日軍司令部。衛兵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前清式樣的舊袍,嘴角若有若無地撇了一下。
他在寒風凜冽的走廊站立良久,才終於被領了進去。
神尾光臣耐著性子聽完曾明本的請求,連客套話也沒說一句。
他打開曾明本遞過來的錦盒,兩根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指夾出鼻煙壺,迎著光漫不經心看了看,隨即丟回錦盒,發出一聲悶響。
“前朝?不過古董店裏尋來的小玩意兒罷了。”
輕描淡寫的語氣,如同拂去一粒礙眼的塵埃。
曾明本仿佛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臉上血色霎時褪盡,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他踉蹌而出,那錦盒被他死死按在胸前,仿佛要按回那碎裂一地的尊嚴。
費盡心機去巴結,還是碰了一鼻子灰。他整個人就如一塊燃盡的炭,徹底黯淡了下去。
一早,失魂落魄的曾明本便帶著李富貴離開青島城,往日的喜形於色已蕩然無存,身影也仿佛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李富貴跟在身後,忍不住搖頭歎息:“大清?年年鬧饑荒,回回打敗仗,割地賠款沒盡頭,稅糧壓得人脊樑斷……這樣的朝廷,還有什麼可戀棧的?”
曾明本踩著這朝陽庵裏長滿雜草的荒徑,來到院內東北側一塊巨石旁的洞室。李富貴跟在曾明本身後,探頭進去,石壁洞室完好,內約三米見方,洞內還算清幽幹爽。
李富貴卸下背上的包,放在地上,沒看曾明本,輕聲說到:“我走了。”
曾明本一把拉住他,睜大眼睛,盯著李富貴說:“你跟著我,我要在這裏重建寺廟,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全聖觀’!”
李富貴猶豫片刻,還是抽回了手。他雖然是個窮苦人,也沒有文化,但有些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曾明本固執地守著一段早已冷卻的灰燼,癡望那餘溫裏能重新燃起復辟的烈焰。然而歷史的海水早已漫卷而過,冰冷而堅決地沖刷著岸邊所有不肯退潮的舊夢——那曾經燒得通紅的炭火,終於只剩一捧灰白,終將碎裂於風。
夜色漸漸吞噬了孤寂的朝陽庵。
李富貴決定馬上離開。他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里,但他必須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