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25節

黃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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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鐘鳴,筆名取自楚辭名句。願守黃鐘本音,拒隨俗聲喧擾,立身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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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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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鐘


025

1915年1月|北京·中南海|此乃底線!退無可退!

北京連續刮了三四天大風,在沙土灰塵隨風飛舞之中,迎來了1915年。

四年前,清朝被推翻。民國當然要與舊社會決裂,改用陽曆,還準備把元旦當春節。不過民間對改春節並不買賬,大家都把陽曆一月一日稱作“洋新年”。民國政府最終還是把農曆大年初一定為“春節”。

洋新年嘛,也還是要過的。晚飯後,林曼卿挽起袁懷度的胳膊,上街看熱鬧。鞭炮零星炸響,前門箭樓下掛起了新燈籠。

林曼卿一路都很高興,拉著袁懷度看這看那。袁懷度應和著,不過心口啊,還是像塞了塊冰,高興不起來。他腦子裏老是想著當下的時局,惦念著他呈上去《為日軍佔據山東鐵路事致日本政府照會》初稿,那是總統親自安排,由他通宵達旦、字斟句酌草擬的。

青島陷落已兩月,炮火的硝煙早已散盡,但日本人的鐵蹄非但沒有如約退出山東,反而像貪婪的藤蔓,沿著膠濟鐵路向腹地蔓延。龍口登陸的日軍賴著不走,強佔濰縣車站的惡行猶在眼前,如今竟得寸進尺,在張店擅修岔路,架設軍用電線!其以“軍事需要”為名,行永久侵佔之實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前兩日,收到山東急報,字字泣血:日軍橫行無忌,強征民夫,掠奪物資,滋擾地方,視我主權如無物。

蹄鐵踏碎寒霜,歲首當策馬爭先!就在袁懷度忐忑地期待之時,很快,袁世凱召集了外交會議。

袁懷度早早地進了會議室,準備的檔,除了“照會”謄寫稿,還有厚厚一疊卷宗,那是他親自整理彙編的日軍違約證據摘要。

袁世凱今日罕見地未著戎裝,一身玄色團花緞面長袍,外罩深灰色馬褂,更襯得他面色沉鬱。他端坐主位,八字鬍鬚紋絲不動,目光緩緩掃過下首的外交總長孫寶琦、稅務處督辦梁士詒,最後落在袁懷度手中的卷宗上,沉聲道:“都議議吧。懷度,你先說說照會要點。”

“是,總統。”袁懷度深吸一口氣,將照會稿和證據摘要分別呈遞到袁世凱、孫寶琦和梁士詒面前。他的聲音清晰平穩,極力克制著內心的波瀾:

“照會核心,首在嚴正抗議日軍違約滯留及擴張行徑。其一,青島戰事已於去歲十一月七日結束,日軍繼續佔據山東龍口、張店乃至濰縣等地,擅修鐵路支線、架設電線,已遠超最初劃定的行軍區範圍及戰時必要,實屬公然踐踏我國主權,嚴重違反國際公法及中立條規。其二,日軍在佔據區內強征民夫、掠奪物資、滋擾地方行政,民怨沸騰,有違人道,更破壞我國法紀安寧。其三,我方嚴正要求:日本政府必須立即訓令所有在魯日軍,限於指定日期內,無條件全部撤離山東境內;同時,立即停止並拆除其在張店等地非法修建之鐵路及一切軍事設施,恢復原狀,賠償我民眾損失。”

袁懷度頓了頓,目光掃過孫寶琦緊鎖的眉頭和梁士詒眼中壓抑的怒火,補充道:“措辭上,卑職力求據理力爭,援引條約法理,列舉日軍違約侵佔之鐵證,並嚴正申明我維護領土主權完整之堅定立場,不容置疑。”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炭火的劈啪聲和窗外隱隱的風嘯。

孫寶琦率先拿起文稿,目光在字裏行間仔細逡巡。作為外交總長,他深知對日交涉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更大的禍端。

“懷度此稿,法理清晰,證據確鑿,拳拳愛國之心可鑒。”孫寶琦放下文稿,聲音帶著一貫的平和,卻透出深深的憂慮,“然……措辭是否過於……直白強硬?日本自甲午、日俄兩役後,氣焰正熾,視我如無物。青島一役,更顯其陸海軍之精悍。若此照會措辭激烈,觸其逆鱗,恐非但不能使其退兵,反授其口實,激化事態,甚或……招致更大規模的壓迫與勒索。”

他看向袁世凱,語重心長,“總統,國力未充,兵戎相見,實非上策。是否……稍作斡旋,言辭上留有餘地,以‘商請’、‘籲請’之姿態,促其自省撤離?以柔克剛,方為長久之計。”

袁懷度心中一緊。孫寶琦的顧慮是現實的,甚至是老成謀國的。日本這條惡狼的獠牙有多鋒利,在座的誰人不知?段祺瑞那句“中國軍隊僅能抵抗日軍四十八小時”的斷言,如同冰冷的鐵錐,時時刺痛著決策者的神經。但“商請”、“籲請”這些謙卑的字眼,用在強盜霸佔家園之時,豈非自取其辱?

他感覺一股血氣上湧,幾乎要脫口辯駁,但秘書的職責和袁世凱同鄉這層微妙的身份,讓他強行壓下了衝動,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對面的梁士詒。

果然,梁士詒按捺不住了。這位以幹練、強硬著稱的“財神爺”,先前還面沉如水,此刻抬頭環視,目光炯炯。

“寶琦兄此言差矣!”梁士詒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擲地,帶著壓抑不住的激憤,“‘商請’、‘籲請’?對強盜講禮數,豈非與虎謀皮!日本借歐戰之機,假對德宣戰之名,行侵吞山東之實!從龍口登陸越界,到強佔濰縣,再到如今賴在張店修路架線,步步緊逼,得寸進尺!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們何曾將我國主權、將國際公法放在眼裏?朱爾典那番‘你們不配’的羞辱言猶在耳!若此時照會再軟弱退讓,低聲下氣,非但不能使其收斂,只會助長其囂張氣焰,使其視我中華為可隨意宰割之魚肉!國際觀瞻又將如何?列強豈不更視我為無骨之懦夫?”

他霍然站起,指著袁懷度整理的那份證據摘要:“懷度所列,樁樁件件,皆是鐵證!日軍暴行,罄竹難書!我民國雖新立,根基未穩,但主權尊嚴,不容褻瀆!此照會,非但要發,更要發得強硬!發得響亮!要正告日本政府,更要正告全世界:中國,不再是任人欺淩的晚清!我們有維護領土完整的決心!必須使用‘抗議’、‘嚴正交涉’、‘立即無條件撤離’、‘拆除非法設施’、‘賠償損失’等措辭,不容絲毫含糊!此乃底線!退無可退!”

孫寶琦臉色微變,欲言又止,顯然被梁士詒的鋒芒所懾,卻又難掩對其“莽撞”的擔憂。

袁世凱依舊端坐,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端起手邊的蓋碗,輕輕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那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在靜默中格外清晰。

袁懷度屏息凝神,內心卻如驚濤拍岸。他無比認同梁士詒的血性與擔當,那份“主權尊嚴不容褻瀆”的呐喊,正是他起草初稿時胸中奔湧的激流。

然而,孫寶琦那“國力未充”的冰冷現實,又像無形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總統會如何定奪?是屈從於日本的淫威,還是……他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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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計:20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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