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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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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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1914年9月|北京·中南海|德國政府提議將膠州灣交還中國!
北京剛被一場夜雨澆過。
雨絲綿密,卻只沾濕了地表,未浸透泥土。日頭一升,水汽從皇城根的青磚地、筒子河的水面上蒸騰而起,黏膩的濕熱籠著整個天地,正是老北京人嘴裏最難熬的“桑拿天”。
“桑拿天總比大暴雨好。”梁嘉民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前走,心裏默默想著。“桑拿天總比大暴雨好。大暴雨引發山洪,就有人受災了。”
梁嘉民今年剛滿二十三歲,生得墩實健壯,一米七出頭的個子,肩背寬厚,透著股嶺南人的硬朗。他鼻樑挺直,眉骨偏高,眼窩微微深陷,一雙眼睛亮而有神,輪廓、五官神似伯父梁士詒。
梁士詒對這個侄兒向來悉心栽培,早在梁嘉民考入京師大學堂商科時,便時常召他到身邊,耳提面命,傳授官場規則與理財之道。梁嘉民一畢業,梁士詒當即把他招入稅務處,任提調一職,但凡涉及關稅、鹽稅、公債的核心事務,常讓他參與商議,一來曆練才幹,二來也是將他視作心腹,委以重任。
稅務處的辦公室設在中海西側的一處跨院裏,青瓦灰牆,兩進院落,院內種著幾株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
梁嘉民走到伯父的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聽到裏面傳來“進來”的聲音,才輕輕推開門,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屋內陳設簡潔,正中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堆滿了各類檔、帳本,桌角擺著一盞黃銅臺燈,燈影昏黃。
梁士詒正坐在辦公桌後,聚精會神地看著一份檔,右手邊放著一把紫檀木算盤,輕輕撥拉著算珠,發出“劈裏啪啦”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梁嘉民站在原地,沒有出聲打擾,心裏清楚伯父此刻的焦慮,更清楚稅務處眼下的艱難處境。
民國初立不過三年,國庫早已空虛,庚子賠款每年要償還四千多萬兩,加上各省軍閥截留稅收,中央財政早已入不敷出。如今歐戰爆發,各國忙於戰事,國際金融市場動盪,想借外債更是難如登天。可政務要運轉、軍隊要發餉、教育要撥款、民生要救濟,方方面面都等著用錢,每一筆開銷都像一座大山,壓在稅務處的肩上,也壓在梁士詒的心頭。
為解財政困局,梁士詒這段日子絞盡腦汁,想出了兩個核心辦法:其一,以歐戰爆發、鎊價劇烈起落、國際匯兌困難為由,申請暫停償還各國賠款,將全國所有關稅、鹽稅收入,悉數存入中國自己的銀行,牢牢掌控財政命脈;其二,發行國內公債,向國內富商、士紳籌措資金,彌補財政虧空。
可這兩個辦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停付賠款,無異於直接觸碰列強的在華利益,稍有不慎,便可能激怒列強,引發外交風波;發行內國公債,也因工商業凋敝,富商士紳對政府信心不足,認購積極性不高,推行難度極大。這一個個棘手的難題,日夜煎熬著梁士詒,讓他本就頭頂稀疏的頭髮,如今更是寥寥無幾。
梁士詒的人生經歷,堪稱傳奇。他是廣東三水人,自幼聰慧好學,二十五歲便考中進士,入翰林院任編修,少年得志。三十一歲時,因厭倦官場傾軋,辭官回鄉講學,教書育人,一時傳為佳話。三十四歲那年,朝廷為網羅新型人才,順應時代潮流,舉行經濟特科考試,梁士詒毅然應試,憑藉扎實的學識與敏銳的眼光,一舉奪得一等第一,聲名大噪,隨後受到光緒皇帝召見,本可就此平步青雲,卻因姓梁、又是廣東人,被慈禧太后一筆否決。
彼時戊戌變法剛失敗不久,慈禧太后對主導變法的康有為、梁啟超恨之入骨,誤以為梁士詒是梁啟超的同族兄弟,心存忌憚,不願重用。
官場失意,梁士詒卻並未消沉。不久後,熱衷新政、志向遠大的直隸總督袁世凱,聽聞他的才幹,特意將他禮聘至幕府,委以重任。
投桃報李,梁士詒自此死心塌地追隨袁世凱,盡顯實幹才能。他主導創建交通銀行;推動全國鐵路建設,統籌京漢、滬寧等鐵路事務;參與西藏問題談判,促成《中日會議東三省事宜條約》簽訂。即便書法,也自成一派,筆法蒼勁有力,在書法界頗具影響力。
不知過了多久,梁士詒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梁嘉民身上,原本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語氣平和地說道:“嘉民來了,坐吧。”
梁嘉民應聲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剛要開口說話,門外又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節奏平穩,透著幾分幹練。
“進來。”梁士詒道。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男子快步走了進來,身著淺灰色西裝,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氣質沉穩幹練。
來人是總統府秘書廳的袁懷度,只比梁嘉民大兩歲,今年二十五歲,河南項城人,與袁世凱是同鄉。梁士詒還兼任著總統府秘書長,因此也是袁懷度的上司。
袁懷度也深得袁世凱信任。這絕非僅靠同鄉關係。他畢業於京師大學堂法政科,學識淵博,精通國際法與公文寫作,寫文章邏輯清晰、言辭簡練,更難得的是口風極緊,行事低調穩重,從不妄議是非、多言多語,正是袁世凱最賞識的類型——既有真才實學,又忠心可靠。
袁世凱素來重武備、好兵學,麾下猛將如雲,但對於有學識、有才幹的書生,也向來器重,尤其是在外交、財政、秘書等要害崗位,對新式學堂畢業的人才更是格外看重。
梁嘉民與袁懷度同為京師大學堂畢業,但專業不同——袁懷度讀法政,梁嘉民讀商科。此前因公務打過幾次交道,彼此惺惺相惜。
袁懷度進屋後,先恭敬地向梁士詒行禮:“秘書長!”隨即又看向梁嘉民,微微點頭示意,而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神態從容。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老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車馬聲。梁士詒目光在梁嘉民與袁懷度臉上緩緩掃過,而後語氣鄭重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歐戰爆發至今,已有一月有餘。依我之見,這場戰爭,對我國而言,既是危機,更是千載難逢的契機。中國若能抓住時機,加入協約國一方參戰,戰後便能以戰勝國身份,躋身國際體系,提高國際地位,更有希望收回山東主權、廢除部分不平等條約。雖我國已於八月六日宣佈中立,頒佈‘局外中立條規’,但國際形勢瞬息萬變,中立絕非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嚴肅:“不過,參戰一事,內外阻力都極大。對內,國內軍閥派系林立,意見不一,有人擔憂引火焚身,有人害怕損害自身利益;對外,英、法、俄態度曖昧,日本更是虎視眈眈,絕不會輕易允許中國參戰,以免影響其在華侵略野心。因此,我們必須先對參戰的理由、利弊、可行性進行深入梳理,形成一個系統、周密的初步方案,再與莫理循先生商議。我的想法是,請莫理循先生完善方案後,再正式呈報給總統。此事關乎國家前途,我們必須準備得儘量充實、周詳,萬不可有半點疏漏!”
梁嘉民與袁懷度認真聽著,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會意地點點頭,眼神中都透著認同與凝重。
“莫理循先生是總統的政治顧問,在華多年,熟悉中國國情,更與英、法等國駐華使節交往密切,總統對他的意見向來十分重視。”梁士詒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審慎,“而且,他與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私交甚好,中國若要參戰,英國的態度是關鍵因素之一,必須爭取英國的支持。朱爾典此人,向來傲慢自大,骨子裏看不起中國,但眼下英國深陷歐戰,急需外援,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可以通過莫理循先生,多做朱爾典的工作,曉以利害,爭取讓英國支持中國參戰!”
稍停片刻,梁士詒看著眼前兩位年輕有為的後輩,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囑託與信任:“這段時間,財政上的事千頭萬緒,賠款、公債、匯兌,件件棘手,我實在有些焦頭爛額,分身乏術。參戰動議一事,關乎國家未來,是重中之重,就有勞兩位年輕人了!希望你們齊心協力,認真籌備,務必拿出一份周全的方案來。”
袁懷度與梁嘉民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兩人同時看向梁士詒,,挺直腰身,語氣乾脆俐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擔當:“請督辦放心!”
正在這時,電話鈴突然急促地響起。
梁士詒眉頭一皺,伸手拿起聽筒,放在耳邊。起初他神色平靜,聽了幾句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眉頭越鎖越緊,眼神愈發凝重。
短短幾分鐘,卻仿佛過了很久。梁士詒一言不發,只是靜靜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臉色從凝重轉為嚴肅,又從嚴肅染上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憂慮。
終於,他緩緩放下聽筒,沉默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看向梁嘉民與袁懷度,語氣沉重地說道:
“外交部來電話,德國駐華代辦馬爾贊專程前往外交部,德國政府提議,將膠州灣租借地交還中國。”
“什麼?!”
梁嘉民與袁懷度同時一驚,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德國人的提議,並非無條件交還,而是嚴格按照租借條約約定,有條件退還。”梁士詒語氣凝重,道出了此事背後的暗藏玄機。“總統得知此事後,極為重視,命我明日一早,前往外交部,,共同商議此事的應對之策。”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死寂,靜得能聽到三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三人沉默不語,但彼此的眼神交匯間,都藏著同一個疑問,無聲地回蕩在 1914年北京這個濕熱的秋日裏:
當初的《膠澳租界條約》,究竟是如何約定的?德國此時提出有條件交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