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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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存本韵,自在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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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1914年9月|青島·李村|是轉移,還是要把犯人都處理掉?
李富貴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為了活命逃離哈爾濱,兜兜轉轉千裏跋涉,本以為尋到一處安生之地,到頭來卻一頭栽進了德國人冰冷的監獄。黴運像是黏在骨頭上的寒霜,自他離開傅家甸那日起,便死死纏上了他,怎麼也甩不掉。
松花江北岸的傅家甸,是底層勞工的聚居之地,密密麻麻的土坯矮房擠作一團,房屋之間的巷道狹窄泥濘,連一絲通透的風都難以流通。
關外寒冬凜冽,刺骨的北風卷著暴雪橫掃荒原,窮苦勞工為了抵禦嚴寒,只能將門窗死死封死,屋內炭火混雜著汗臭、黴味與牲畜的腥氣,濁氣沉沉,悶得人胸口發緊。
四年前,那場席捲東北的鼠疫驟然爆發,死亡如同無形的黑影,籠罩著整座傅家甸。街巷裏隨處可見咳血的病人,倒地不起的死屍接連不斷,街邊、牆角、荒灘,到處都是冰冷的軀體。
那天晚上,他目睹人們架起柴堆集體焚屍,不敢再住在這裏了。在地窖子旅店的40人通鋪擠著躺了一晚,一夜都沒睡著。這天晚上,他決定離開哈爾濱,闖青島去。
一路顛簸輾轉,當李富貴終於踏上青島碼頭,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海浪一遍遍撞擊著鋼制棧橋,發出沉悶又急促的嘩嘩聲響。
他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抬眼眺望這座陌生的海濱城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失神,整個人怔在原地。
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紅屋頂,在太陽底下燒起來似的刺眼,那些尖頂洋樓,活像畫片裏的城堡;
海風裏飄來教堂的鐘聲,高聳的鐘樓頂上綠銅皮泛著冷光;
半山腰的花園別墅一定是洋人住的,白欄杆繞著紅屋頂,綠樹底下還有穿白裙的女人撐陽傘。
相比於傅家甸,青島簡直就是天堂——
街道很漂亮,建築也多種多樣,公路寬闊,有的還鋪了瀝青;
城市紅瓦綠樹,碧海藍天,看起來很舒服。
青島的城市建設已初具規模,官府還放出風聲,計畫繼續向外擴建,將城區面積拓寬四倍。
優越的環境、看似繁多的謀生機會,吸引著山東周邊、北方各地的窮苦百姓蜂擁而至,碼頭之上,每日都有拖家帶口、背著行囊的流民登岸,人人都想在這座洋城裏討一口安穩飯吃。
可李富貴很快便看透了現實:這滿城繁華、碧海紅瓦,從來都是西洋人的安樂窩,光鮮亮麗的景致,輪不到底層窮苦勞工享用。沒有文化、沒有手藝、沒有門路的窮苦人,永遠只能在城市的夾縫裏掙扎求生,卑微如塵土。
他身無長物,大字不識幾個,幾番奔走求職,終究沒能進入德國人的新式工廠。走投無路之際,淳樸的漁民陳三祥向他伸出援手,收留他在船上做幫工,跟著出海撒網捕魚。
海風拂面,漁獲飽腹,雖說日子清貧勞苦,卻也能安穩度日,不至於挨餓受凍。李富貴本以為,自己終於能在這座城市紮根,攢下些許銀錢,往後回鄉娶妻安家,安穩過完一生。
可黴運還是追著他不放。那日海面天氣驟變,烏雲壓海,狂風翻湧著巨浪,為躲避海上風暴,李富貴與陳三祥早早收起漁網,駕著舢板匆忙返航。
船隻剛靠上碼頭,還未等兩人整理好漁具,一名荷槍實彈的德國士兵便徑直攔了上來,語氣強硬,勒令二人即刻駕船出海,載著士兵前往沙子口海域。
陳三祥心裏清楚,自己這艘小小的舢板木質單薄,根本經不起海上惡劣天氣的折騰,當下便連連擺手拒絕。可德國士兵態度蠻橫,一邊舉槍威逼恐嚇,一邊許諾加價付酬,軟硬兼施之下,二人無權反抗,只能壓下心底的不安,硬著頭皮駕船再度駛入洶湧大海。
那天的海風狂暴異常,黑藍色的海浪層層翻湧,不斷拍打著單薄的舢板,船身在海面劇烈搖晃顛簸。惡劣的天氣裏,那名德國士兵不慎失去平衡,被洶湧的海浪捲入海中,轉瞬便消失在浪濤之間,再也沒能浮出水面。
二人驚恐萬分,無力救人,又不敢貿然返航,只能操控破損的舢板,順著海風漂流,最終躲進一處無人荒島,靠著島上野果、淺灘小魚勉強存活,在荒蕪孤寂的海島上煎熬了整整兩個月。待到搜救的巡警發現二人,他們早已面色蠟黃、身形消瘦,狼狽不堪。
明明是海上風暴引發的意外,明明沒有確鑿的人證物證,可在德國人掌控的租界法庭之上,底層中國人的辯解從來無人傾聽。法庭草率宣判,判定二人過失致人死亡,判處徒刑三年,外加杖責五十,還要賠付德國軍方一筆數額不菲的錢財,用以彌補所謂的“軍備人力損失”。
一紙冰冷的判書,將李富貴送進了李村監獄。
李村監獄通體由堅硬的紅磚砌造而成,沒有精緻的雕花裝飾,沒有美觀的外牆設計,相較於青島城內洋氣考究的西洋建築,顯得粗陋笨拙,卻透著令人膽寒的堅固。厚實的磚牆隔絕了外界的聲響,也隔絕了所有自由的可能。
每一間監房約莫二十平方,屋內鋪設一張寬大的通鋪,十餘名犯人擠在一處,被褥骯髒發硬,混雜著汗味、黴味與劣質煙草的味道,密閉的空間裏濁氣彌漫。這般居住環境,與李富貴住一夜的地窖子旅店別無二致,唯一的區別,便是這裏多了無處不在的看守與冰冷的枷鎖。
監獄規矩嚴苛,刑罰殘酷,沒有半分人情。犯人若是觸犯監規,輕則遭受皮鞭抽打,重則被關進狹小逼仄的站籠。監獄的空地上,甚至還運來一臺西洋斷頭機,專為死刑犯人設置,每逢行刑之日,公開處決,冰冷的刀刃落下,血腥的場面震懾著每一名在押犯人。
服刑期間,犯人每日必須勞作十小時,監獄內部開設了縫紉、編織兩間工坊,所有人輪流做工。李富貴被分配到縫紉車間,日復一日重複著踩踏縫紉機的動作,單調的機械聲響從早到晚縈繞耳畔,腳下踏板沉重生硬,指尖被布料磨得發紅發脹,枯燥的勞作磨蝕著人的神志,日復一日,煎熬難耐。
監獄的防禦可以說是密不透風。厚重高聳的圍牆拔地而起,牆頭纏繞著細密帶電的鐵絲網,冰冷的金屬泛著寒光;監舍牆體夯實牢固,門窗皆加固鐵欄;高牆四周設有警戒崗樓,洋人獄警荷槍實彈,日夜輪流值守,目光冰冷地掃視著監區每一處角落。
無數個深夜,李富貴都曾暗自盤算逃跑,可看著森嚴的防備,終究只能壓下念頭,認清無處可逃的現實。
最近幾日,監獄的伙食驟然變差。原本足量的粗糧饅頭、麥面日漸縮減,分量難以墊飽肚子;稀薄的白菜湯裏油水全無,連鹹菜都只有很少一點。
這天清晨,草草咽下早飯,正起身列隊,準備前往工坊踩踏縫紉機勞作。突兀的集合號驟然劃破監獄上空,尖銳的號聲沉悶又急促,打破了往日一成不變的秩序。
犯人紛紛抬頭張望,神色茫然,只見監獄通道之中,突然開進一隊全副武裝的德國士兵。
士兵身姿挺拔,神情冷峻,手中步槍槍管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冰冷的槍口無聲地對著犯人,肅殺的氣息瞬間籠罩整座監區。
獄警厲聲呵斥,驅趕著犯人快速列隊,整齊站定。冰冷的呵斥聲、槍械碰撞的金屬聲、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壓抑的氛圍讓人喘不過氣。隨後,一眾犯人被士兵押解著,緩緩走出厚重黝黑的監獄大門。
腳下的石板路冰涼堅硬,秋日的風掠過皮膚,帶著刺骨的涼意。李富貴跟在隊伍之中,脊背緊繃,心口砰砰狂跳,不安的預感順著脊椎蔓延全身。他垂著頭,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著四周,腦海裏不斷翻湧著揣測,喉頭幹澀發緊,暗自低聲嘀咕:
“這是要去哪呀?是轉移,還是要把犯人都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