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1915年11月|北京·中南海|與貴三國及其他協約國成員並肩而立！

一早，袁懷度便奉命檢查會議最後的準備。

議事廳內，厚重的猩紅色地毯能吸走雜音，長條形的桃花心木會議桌光可鑒人，擺放著精緻的煙灰缸、杯墊和待用的瓷杯。牆壁上懸掛著巨幅的世界地圖，歐洲戰場與遠東地區被不同顏色的圖釘細微標記。

今日的會議非同小可。在前幾天與莫理循、梁士詒議定方略的基礎上，袁世凱決意向前再推進一步，正式探詢主要協約國家的態度。受邀前來的，是英國公使朱爾典、法國公使康悌與俄國公使庫朋斯齊。中方參會的，除總統袁世凱外，尚有國務卿徐世昌、陸軍總長王士珍、外交總長陸徵祥，梁士詒與莫理循亦在座。袁懷度依舊負責記錄，他特意多備了兩支鋼筆和一疊稿紙。

約定的時間將至，三位公使在侍從官的引導下，幾乎同時步入議事廳。朱爾典依舊是一身剪裁極考究的黑色禮服，胸前的懷錶金鏈一絲不苟，面色嚴肅如常，微微頷首致意，算是打過了招呼。康悌顯得較為熱切，臉上帶著法國人特有的、略顯矜持的笑容，與眾人握手寒暄。庫朋斯齊身材高大，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動作略顯遲緩，但眼神深處透著沙俄帝國慣有的、不容忽視的威嚴。

袁世凱今日身著藏藍色元帥禮服，金穗肩章熠熠生輝，端坐主位，臉上是接待外賓時慣常的、溫和而威重的笑容。徐世昌坐在他左手邊，儒雅沉穩；王士珍則腰背挺直，軍人風範十足，只是眉宇間對這等外交場合似乎略有些不自在；陸徵祥神色恭謹，準備隨時應對具體的外交辭令；梁士詒與莫理循坐在稍遠些的位置，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略作寒暄，侍者奉上咖啡紅茶後，會談迅速切入正題。

袁世凱首先開口，語氣沉穩而有力：“今日請三位公使閣下前來，是有一事關乎歐戰大局及中國未來之要務，欲與諸位坦誠相商。我國政府經慎重考量，以為中國雖遠在東亞，然亦為國際社會一員，於歐陸所進行之空前戰禍，無法長期置身事外。我泱泱中華，歷來崇尚公理與正義，對於強權欺淩弱小之行徑，感同身受。故而，我國有意放棄中立地位，向德意志帝國及其同盟國宣戰，並以實際行動，與貴三國及其他協約國成員並肩而立，為早日終結戰禍、恢復世界和平，貢獻一份力量。”

這番話，基本框定了前次商定的“捍衛公理”的基調。三位公使認真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意外神色，顯然莫理循的前期溝通乃至各自的情報系統已讓他們有所準備。

朱爾典率先回應，他輕輕放下咖啡杯，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大英帝國特有的審慎：“總統閣下及中國政府所展現出的意願與決心，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閣下所提及的‘公理’與‘正義’，亦是協約國為之奮戰的目標。大英帝國原則上對中國願意加入我方陣營表示歡迎。”

他話鋒微轉，目光掃過王士珍和梁士詒，“然而，戰爭是現實且殘酷的。我們更關心的是，中國打算以何種具體方式，提供何種有效的支援？須知，遙遠的距離和日本的態度，”他刻意稍稍停頓，提及了這個無法回避的名字，“都是現實的制約。”

康悌立刻接話，他的語氣比朱爾典急切得多：“法蘭西共和國對此表示最熱烈的歡迎！總統閣下，我們迫切需要一切可能的支援，無論是在前線還是在後方。貴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這正是我們極度匱乏的資源！關於派遣勞工的協議，我們正在積極推進，這是非常正確且及時的一步。我們希望這一進程能大大加快！此外，任何形式的物資援助，糧食、原料、乃至軍械，我們都敞開懷抱接收！”

他的目光熱切地看向袁世凱，又看向梁士詒，仿佛看到了源源不斷的生力軍和物資。

庫朋斯齊的聲音較為緩慢，但同樣表示支持：“俄羅斯帝國贊同朱爾典公使與康悌公使的意見。東線戰場同樣需要持續不斷的補給。中國的加入，將在道義和物質上給予同盟國沉重一擊。”

袁世凱微微頷首，對三國的初步積極態度表示滿意，隨即示意梁士詒和王士珍具體闡述。

梁士詒接過話頭，語氣沉穩務實：“關於援助方式，我國政府已有初步考量。其一，派遣勞工一事，法國政府已正式回復我國，我方之‘惠民公司’已經籌建，將在山東、直隸等地展開大規模招募，如果雙方能夠加速推動的話，首批數萬人可於明春開赴歐洲。希望法方在運輸、接收環節予以全力配合，並確保我華工之安全與待遇。”

“這是自然！”康悌立刻保證，“我方船隻和人員已做好準備。”

梁士詒繼續道：“其二，關於軍事物資援助。我國現有之兵工廠，如漢陽、鞏縣、上海等處，具備一定生產能力，然設備陳舊，產能有限，恐難滿足巨大需求。若欲有效提供軍械彈藥之支援，亟需對現有兵工廠進行擴充與技術升級。”

他目光掃過三位公使，“故此，我方提議，可否由貴三國政府共同或分別向我國提供一筆專項貸款，用於兵工廠之現代化擴建及原料採購？如此，既可迅速提升產能，為我國軍隊自身更新裝備，更能持續不斷地向協約國前線供應急需之軍火。此乃互利共贏之策。”

王士珍接著補充，言簡意賅：“陸軍部可負責協調兵工廠生產及軍械品質監管，確保符合要求，並可優先保障對協約國之供應。”他說話時，目光主要投向朱爾典和庫朋斯齊，深知陸軍裝備制式與德系不同，需協約國提供圖紙標準支持。

朱爾典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顯然，他在快速權衡。提供貸款武裝中國，使其成為軍火供應基地，這個提議頗具吸引力，尤其能緩解英國自身軍需生產的部分壓力。但他仍有顧慮。

“貸款及技術援助事宜，原則上可議。然具體條款、數額、擔保及監管，需交由專業人士詳細磋商。此外，產能提升非一夕之功，遠水恐難解近渴。”

“關於即刻的物資援助，”陸徵祥適時介面，“我國可先期提供部分現存的糧食、桐油、鎢砂等戰略原料，以示誠意。”

康悌對此最為滿意：“原料與勞工同樣寶貴！請儘快提供清單！”

會談持續了兩個多時辰。最終，各方初步達成意向，袁懷度一一記錄在案：

英、法、俄三國原則上歡迎並支持中國放棄中立，對德奧同盟國宣戰。

三國一致同意敦促並協助中方加速派遣華工赴歐進程。

三國原則上同意考慮就中國兵工廠擴建及現代化事宜提供專項貸款和技術支持，具體細節由後續技術團隊磋商。

中方立即開始向協約國提供現有之戰略原料作為初期援助。

至於最為敏感且複雜的直接派遣成建制軍隊赴歐參戰一事，三方均認為涉及運輸、裝備、指揮、語言等諸多難題，暫緩再議，待條件成熟時再行商議。

袁懷度注意到，在整個過程中，朱爾典最為謹慎，每一承諾都留有迴旋餘地；康悌最為熱情急切，幾乎對所有提議都點頭；庫朋斯齊則更多是附和英法立場。

而總統袁世凱，大多時候只是傾聽，偶爾插言定調，神色平靜，讓人窺不透他內心深處，是否還在想著那“以夷制夷”與“帝制交換”的迷思。

會議結束，袁懷度把記錄稿整理整齊。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的貸款談判、技術細節、華工派遣的實際操作，以及最關鍵的——如何應對必然來自日本的巨大阻力，才是真正考驗這紙脆弱的“參戰”共識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