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戰:1914-1919,被遺忘的一戰中國史詩 第43節

黃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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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鐘鳴,筆名取自楚辭名句。願守黃鐘本音,拒隨俗聲喧擾,立身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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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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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鐘


043

1915年11月|平度·王家窪|留下,已然是死路一條。

王懷遠家裏的最後一點熱氣,也隨著爹的離去而散盡了。

母親、妻子和栓柱先後被瘟神帶走,爹也沒能熬過這個冬天。目睹家破人亡的慘狀,老父親常常一個人蹲在灶膛前,一蹲就是半天,渾濁的眼睛望著沒有火星的灰燼,像是要把自己也看進去。有時候,王懷遠半夜聽到東屋傳來極力壓抑的、沉悶的咳嗽聲,以及一聲聲長長的、仿佛歎盡了人生所有力氣的喘息。

第一場雪落下時,爹徹底倒下了。請郎中來看過,也抓了藥,但沒有用。老人只是拉著王懷遠的手,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地說:“懷遠……爹……對不住你娘……對不住秀芹和栓柱……沒……沒守住這個家……”渾濁的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滴在破舊的枕頭上。

王懷遠握著父親枯柴般的手,喉嚨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

“這世道……不讓人活啊……”這是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帶著無盡的淒涼和困惑,然後便閉上了眼,再也沒睜開。

現在,這個家裏,就只剩下王懷遠一個人了。

他麻木地處理了父親的後事,和母親、妻兒埋在了一起。小小的墳包在村後荒涼的山坡上排成一列,被薄薄的白雪覆蓋,寂靜而冰冷。王懷遠站在墳前,只覺得心裏也落滿了雪,再也暖不過來了。

日子異常艱難。

家裏能換點口糧的東西早已變賣殆盡。

日本兵撤走了。沒有日本兵征“出荷糧”,保長卻照樣隔三差五來征糧征夫,雖然家裏只剩他一個光棍,也逃不過各種名目的攤派。地裏那點微薄的出產,交了“出荷糧”後所剩無幾,連糊口都難。他常常一天只吃一頓,是那種摻了大量麩皮和野菜的窩頭,就著放點鹽的白開水硬咽下去。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厲害,像是又要下雪。王懷遠蜷縮在冰冷的炕上,身上蓋著那床硬邦邦、幾乎失去保暖功能的破棉被,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心裏一片死寂的茫然。活下去?為什麼活?怎麼活?去闖關東?聽說路上也不太平,土匪、亂兵、嚴寒……死在路上的人比到達的人多。可不走,留在這平度,似乎也只有餓死凍死這一條路。

就在他盯著屋頂漏風的破洞,眼神空洞時,門外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刻意壓低卻異常熟悉的聲音:

“懷遠哥!懷遠哥在家嗎?”

王懷遠猛地一怔,幾乎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他遲疑地爬下炕,趿拉著露腳趾的破鞋,走到院裏,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裹著一件半舊不新的棉袍,風塵僕僕,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但眼睛卻亮著——是孫金虎!

“金虎?你……你怎麼回來了?”

“唉,別提了,懷遠哥,說來話長!”孫金虎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迅速閃身進了屋子,反手把門關上,動作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警惕。

他打量著家徒四壁、冰冷死寂的房子,又看看王懷遠形銷骨立、滿面灰敗的模樣,眼神一下子黯淡下來,重重歎了口氣:“我……我聽說你家裏的事了……節哀啊,懷遠哥。”

王懷遠苦澀地搖搖頭,做了個手勢,請孫金虎坐炕上。

“沒啥可招待你的。”王懷遠有些窘迫:“我燒點開水。”

“自家人,說這些幹啥。”孫金虎擺擺手,在炕沿坐下,從隨身的包袱裏摸索出兩個雜面餅子,塞給王懷遠,“從青島帶回來的,快吃點。”

王懷遠推辭不過,接過來,機械地咬了一口,幹硬的餅渣噎在喉嚨裏,他費力地咽下去,才感覺空蕩蕩的胃裏有了點實在的東西。

“你不是在青島趙老闆那兒嗎?怎麼回平度了?”王懷遠緩過氣來,急切地問道。

孫金虎臉上的神色黯淡下來,聲音低沉:“趙老闆的元泰商號……也撐不下去了。”

他歎了口氣,開始訴說:“青島那地方,德國人走了,日本人來了,世道全變了。大的洋行買賣基本停了,市面上死氣沉沉的。本來趙老闆靠著老關係和老主顧,還能勉強維持咱幾個人的嚼穀。可這大半年,呼啦啦湧進去好多日本商人,開商行、開店鋪,人家有日軍撐腰,貨源、運費、稅卡都佔便宜,咱們的買賣根本做不過他們!”

孫金虎的語氣裏帶著憤懣和不平:“趙老闆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多,想盡辦法周轉,可還是入不敷出,窟窿越來越大。上個月,一筆要緊的貨款被日本人卡著遲遲結不了,這邊租子、夥計的工錢都發不出了……唉,實在是沒辦法了,只好把鋪面盤給了一個出價還算公道的日本雜貨商,好歹把欠債還清了。商號……就這麼關了。”

屋裏一片沉默,只剩下窗外嗚嗚的風聲。

“那……衛博士呢?他怎麼樣?”王懷遠想起那個帶給他們溫暖和力量的身影。

“博士那裏……也難。”孫金虎搖搖頭,“禮賢書院倒是還在開著,瑞士的牌子,日本人明面上還沒怎麼動。但我去看過他兩次,感覺他也比從前更沉默了,更瘦了。日本人到底不像德國人,對他那個‘文化傳教’的心思猜忌得很,暗地裏的限制肯定不少。聽說學校也被要求必須加開日文課了……博士的日子,怕也是提著心吊著膽。”

他說完,又是一陣長長的歎息。

兩個男人對坐著,冰冷的屋子裏彌漫著一種無力的悲涼。這世道,無論是青島還是平度,無論是中國人還是那位好心的德國人,似乎都被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勒得喘不過氣。

“你呢?回來就好,家裏都還好?”王懷遠振作了一下精神,問道。

提到家,孫金虎臉上總算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雖然帶著疲憊:“嗯,幸好俺家那老房子還在,爹娘身子骨還好,就是也顯老了。你弟妹……她也還好,操持著家。兒子兩歲了,會跑會跳,虎頭虎腦的,就是有點認生,剛見我時直往他娘身後躲……”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倖和為人夫、為人父的柔軟。

王懷遠聽著,心裏既為兄弟高興,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那種再尋常不過的天倫之樂,對他而言,已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真好……金虎,你有福氣。”王懷遠的聲音有些沙啞。

孫金虎看著他黯然的神色,知道勾起了他的傷心事,連忙岔開話頭,語氣變得沉重起來:“懷遠哥,這平度……這山東,眼下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日本人越來越過分,稅糧徭役重得嚇人,稍有不順心,非打即罵,根本不拿咱當人看。你有啥打算?總不能……一直這麼耗下去吧?”

王懷遠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敗的天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說道:“還能有啥打算?地種不出活路,待在家裏也是等死……我尋思著,等開了春,天氣暖和點,還是……去闖關東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決絕。儘管前路茫茫,生死未蔔,但留下,已然是死路一條。

孫金虎張了張嘴,想勸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冰冷的現實面前都蒼白無力。他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懷遠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未來的路,就像這平度的荒野一樣,被冰雪覆蓋,看不到盡頭,只有呼嘯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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