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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12月|北京·中南海|此事關乎數十萬同胞生計！

梁嘉民坐在靠牆的硬木椅子上，翻眼望著天花板，淚花在眼框裏打轉。

梁士詒的臉上也陰雲密佈，久久不語。

辦公室裏還有一人——外交部外政司主事章叔清。外交總長陸征祥收到密函，立即安排謄抄，並專門安排章叔清給梁士詒送呈一份抄件，問詢意見。

良久，梁士詒睛望著章叔清帶來的外交部密函抄件，聲音沙啞，再次確認：“消息確鑿？”

“確鑿，督辦，這是陸總長親自囑託帶給您的。”章叔清的回答簡潔而沉重，“日本外務省已正式照會英、法、俄各國駐日大使，措辭極其強硬。他們聲稱，中國若此時對德宣戰，將‘嚴重破壞遠東現狀’，‘危及東亞和平’，並表示日本帝國對此‘絕不能坐視’。他們甚至暗示，若協約國支持中國參戰，將視為對日本的不信任和對日英同盟的削弱。”

梁嘉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能想像那份照會的傲慢與蠻橫。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絲撬動局面的曙光，日本這當頭一棒，來得又快又狠。

“英法俄的反應呢？”梁士詒追問，微微轉動著頭，目光掃視著，試圖在絕境中尋找縫隙。

“英法兩國……態度立刻曖昧起來。”章叔清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朱爾典和康悌公使那邊傳來的非正式消息說，他們本國政府迫於日本壓力，已指示他們暫緩與中國商討具體參戰事宜。尤其是英國，日英同盟是其遠東政策的基石，他們絕不會在此刻為了我們而開罪東京。俄國……庫朋斯齊公使雖私下表示同情，但亦表示需與英法保持一致。”

“砰！”梁士詒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筆筒裏的毛筆輕輕顫動。他極少如此失態，可見內心憤懣之極。

“欺人太甚！我中國欲盡一份國際責任，竟也需看他人臉色！彼等歐西強國，口口聲聲公理正義，事到臨頭，卻只顧自身利益，將我等主權尊嚴踐踏於腳下！”他的胸膛起伏，額角青筋隱現。

梁嘉民感到一股同樣的屈辱感堵在胸口，火燒火燎。參戰之議，本是出於國家利益的長遠考量，更是打破“二十一條”困局的奮力一搏，如今卻在外交泥沼中寸步難行。日本像一條盤踞在遠東的毒蛇，死死扼住了中國的咽喉。

辦公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章叔清起身告辭。梁士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深邃，“參戰之路，已被日本暫時堵死。但我們不能就此停下所有腳步。”

剛送走章叔清，迎面就撞進來一個人，竟是一向很穩重的梁汝成。

梁汝成從公事包裏抽出一份檔，顯得很興奮：“向督辦彙報，華工一事，有了突破。我們駐巴黎的代表發回急電，法國政府內部經過數月扯皮，現已最終拍板。其國防部已正式決定實施招募華工計畫，並任命了一位退役陸軍上校，名為陶履德，擔任招工團主官，不日即將率團啟程來華，與我方對接具體事宜。”

這真是陰霾中的一縷強光！

梁士詒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陶履德……好！此事關乎數十萬同胞生計，亦是我‘以工代兵’策略的實質一步，絕不能有失！汝成，‘惠民公司’的實質運作就要開始了！章程、合同、招募網點、體檢流程、集結營地，所有細節，都要在陶履德抵達前基本落定，我們要拿出成熟的方案，方能掌握主動。”

“是！督辦。章程合同草本按您與康悌公使所議原則，我將條款細化，當然，陶履德到達後再看看他的意見。山東、直隸兩地的初步招工點已在物色負責人，與各地商會、同鄉會的聯絡也已啟動。只是……”

梁汝成略一遲疑，看了看梁嘉民，又望著梁士詒：“督辦！此事千頭萬緒，屬下銀行事務纏身，恐難全程親力親為……而且，綜合考慮招工、培訓、運輸等方面的便捷，惠民的運營地宜放在天津，需一得力之人常駐公司，統籌協調，與法方人員對接，並及時向您彙報。”

梁士詒的目光緩緩移向一直凝神傾聽的梁嘉民。梁嘉民感受到伯父的注視，立刻挺直了腰板。

“嘉民。”梁士詒的聲音沉穩而鄭重。

“伯父。”梁嘉民應聲而起。

“你跟隨我身邊也有些時日，參戰之議、華工之策，前因後果你都清楚。眼下情勢你也看到了，參戰雖暫受阻，但華工一事已成定局，且必須辦好！這是一樁大事業，於國，可賺取外匯，緩和民困，維繫與協約國之紐帶；於民，是給數十萬苦力一條活路，給背後數十萬個家庭一線生機。其中艱辛，非同小可。”

梁嘉民只覺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所有因參戰受阻帶來的鬱悶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朗聲道：“伯父，嘉民明白！我不怕辛苦！”

“好。”梁士詒眼中露出一絲贊許，“我意，由你出任惠民公司協理，襄助汝成處理公司日常運作。你要儘快熟悉一切事務，招募、體檢、契約、輸送、與地方交涉、與法方溝通，事無巨細，都要經心。可能做到？”

巨大的責任驟然落在肩上，梁嘉民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幹勁。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能！伯父放心，汝成兄放心，嘉民必當竭盡全力，辦好此事！”

梁汝成也在一旁道：“嘉民年輕有為，心思縝密，定能勝任。銀行這邊我會全力支持資金調配。”

“那就這樣定了。”梁士詒一錘定音，“汝成、嘉民，記住，此事關乎國計民生，亦關乎我交通系之聲譽，更關乎那數十萬待雇勞工的身家性命。凡事需多想一層，多看一眼，謹慎穩妥，方是正理。”

“是！”梁嘉民與梁汝成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