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1914年9月|青島·第四步兵堡壘|德國人的槍和子彈從哪里來？

第四步兵堡壘建在山堡之上，居高臨下俯瞰海面。

青島的氣氛已空前緊張。膠州灣海域不復往日平和，海天之間暗流湧動，德國海軍的巡洋艦來回遊弋，遠方洋面常有不明艦船蹤跡浮動。

海風裹挾著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街巷人心惶惶，港口蕭條沉寂，處處皆是大戰將至的壓抑惶恐。

這幾天，王懷遠和二十多個一起來的中國勞工，在堡壘前挖壕溝、安鐵絲網、架探照燈、佈設地雷。

順著山勢，他們建起了兩道環形防禦工事。

他們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累得腰酸背痛的。

把他拉來幹這事兒的，是一個同鄉——孫金虎，也是平度的，鄰村的熟人。

孫金虎沒在他們這一支隊伍中，他帶著一幫人，負責從彈藥庫往堡壘運送彈藥。

那天在火車站時，用石塊頂著他後背的人，就是孫金虎。一幅逃難景象之中，孫金虎還是忍不住和老鄉開了個玩笑。

那天，孫金虎急吼吼地跑到火車站招工。

孫金虎在女商人趙明玉的元泰商號跑腿。

元泰商號和其他幾家青島的中國商號，接了一件緊急的活兒——幫德國人招募中國勞工，加固和修築防禦工事。

有活幹，能掙錢，又有同鄉在，王懷遠稍作猶豫，就答應了。

孫金虎本想讓王懷遠一同住在宿舍，不過老闆已經趙明玉先安排了人，實在擠不進了，只好滿懷歉意地把他帶到一個臨時住處。晚上，王懷遠就和部分中國勞工，還有一些無家可歸的人，住在德國博士衛禮賢開設的書院裏——把桌子一拼，就是床。

衛禮賢是理查德·威廉博士的中國名字，是禮賢書院的校長，來中國前，是一名牧師。1900年，他來到青島辦學校。

衛博士翻譯了不少中國傳統文化書籍，是一個漢學家，也是一個中國通。

這段時間，衛博士可忙壞了，既要管學校的事，還要一會兒負責穩定政府裏的中國籍職員的情緒，一會兒又要安排聯絡他們的撤離。

那天，王懷遠去火車站的路上，看見在路邊安撫一群中國人的戴眼鏡、高個子德國人，正是衛禮賢。雖然這群中國朋友在他的安撫上暫時留了下來，不過，隨著局勢愈發緊張，衛禮賢又想盡辦法把他們送走了。

衛禮賢是青島總督邁爾瓦德克的好友，面對眼下的艱難局面，他不得不為好友分憂。

德國參戰開始，德皇威廉二世就頒發了保衛膠澳租借地的法令。重擔驟然壓在了總督邁爾瓦德克的肩上，他立即下令青島進入全面備戰的緊急狀態。

在軍事部署會議上，有軍官宣稱：不增一兵，不添一草，青島可守六個月。

但邁爾瓦德克清楚，儘管德國人戰鬥力強，防禦工事也很堅固，還有地下運兵通道連接兵營與炮臺，此言仍然顯得過於傲慢了。

根據情報，英國人和日本人進行了秘密交易。為了應對德國，英國已將駐亞洲的大部人部隊調回歐洲。英國政府擔心戰爭擴展到遠東，香港和威海衛遭到襲擊，希望日本能給予協助。日本人對膠東半島垂涎已久，英國的請求正中其下懷。

8月15日，日本向德國發出了最後通牒，要求德國艦隊立即撤離日本及“中國海”，將膠州灣租借地無條件移交日本。通牒威脅說：若遲至23日未接到滿意答復，將任由事態自行發展。

邁爾瓦德克能想的辦法不多，他從東亞各地緊急召集退役軍人和德籍平民組成一支民兵部隊，但這也只是杯水車薪。青島的德商也放下商業活動，參與到防禦工事的加固。

能動員的都動員起來了，民兵的數量還是不足千人。戰備工程量異常巨大，挖戰壕，鋪設鐵絲網，搬運物資，修築道路及掩體，在防禦前沿埋設地雷……這些艱苦而又危險的工作，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德國人只得招募中國勞工。

青島的中國人大部分都逃離了，招工很不容易。特殊時期，邁爾瓦德克總督只得請好友衛禮賢多想辦法。好在衛博士結交的朋友多，一貫樂於助人，商號老闆買他的人情，招工也很賣力，除了就地招人外，還紛紛跑到青島周邊去招。

晚上，王懷遠和上百個中國勞工，還有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就暫時睡在禮賢書院。衛博士想盡辦法，讓大家都有一個安身之處。

衛博士非軍人，也非公職人員，本是可以撤離的。他把妻子和孩子們送走了，自己卻留了下來。白天，衛博士忙得連軸轉，協助政府人員為居民發放通行證，幫助需要出行的人弄到車票，到火車站指揮協調民眾的運輸……晚上，還要繼續將中國古籍《易經》翻譯成德文。

有天晚上，衛禮賢回家時，正好在門口碰見王懷遠，熱情邀請他進屋坐坐。衛博士想瞭解一下戰備設施的進度，王懷遠也想問問當前的時局變化。王懷遠念過兩年私塾，識得一些字，看見衛博士桌上擺著的《易經》，很是驚訝，他曾經想讀，但是看不懂。

衛禮賢說，我正在翻譯這本書。王懷遠更驚訝了,他問博士：“青島的戰爭就要打響了，您怎麼還有閒心翻譯這種天書？”

博士平靜地說：“戰爭是人類共同的悲劇，文化才是永恆的救贖。”

暑熱難耐。王懷遠放下手中的鐵鉗，拉起衣襟擦了擦臉上的汗。想起衛博士，他的內心安寧不少。

這時，堡壘前一個聲音在招呼他。是孫金虎。

王懷遠走過去寒暄。

王懷遠望著新挖的壕溝和才拉起的鐵絲網，說道：

“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抵擋日本人的進攻。”

孫金虎舉起右手，對著海作了個開炮的手勢：“呯！”

又放低手臂，指著海岸和堡壘前的山坡說：

“日本人真要攻上岸了，可能就很難抵擋了。

隨後，王懷遠聽到了讓人目瞪口呆的一句話：

“德國人的彈藥庫裏，炮彈還有不少，槍和子彈沒有多少。”

王懷遠轉頭看了看孫金虎，心想：這小子的腦袋還真靈光！

是啊，日本兵真要爬上來了，得用槍打他們。

可海上被封鎖了，德國人的槍和子彈又從哪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