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吼发电机

张美丽最近火气很大。

 超市收银员多刷了她一毛钱，她站在收银台前不依不饶吵了十分钟，最后经理出来道歉退钱，她才拎着袋子走人。出门她就后悔了，一毛钱的事，至于吗？

不至于。

可她控制不住。胸口总像憋着一团火，随便一点火星就能点着。夜里盗汗，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又昏昏沉沉。她上网查了症状，跳出来的关键词让她心一沉——

更年期。

四十六岁，差不多了。

她挂了个妇科号，打算悄悄开点药调理。这天下午，她戴着口罩出了门，走没多远，目光忽然一凝。

马路对面，李建国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两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神神秘秘的，说话声压得很低，还时不时四下张望，活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张美丽本能地往电线杆后面一闪。

李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递了过去。西装男接过来，看了看：声压发电机，点点头，发出啧啧之声。李建国脸上露出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兴奋，压抑着的那种，嘴角使劲往下压，可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张美丽摸出手机，打开相机，焦距拉到最大，对着马路对面摁了几张。照片糊得厉害，但至少拍清了那张脸。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她摘下口罩，把外套翻了个面穿，又把头发拢进帽子里，猫着腰，沿着树荫，一点一点往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挪。

她想听听，她丈夫到底在搞什么鬼。

二

轿车的后窗留了一条缝。

张美丽蹲在旁边的冬青丛后面，屏着呼吸，耳朵凑上去。

“……声压转化效率我已经做到了百分之十七，”李建国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子得意，“比光伏高，比风电稳，不受天气影响。原料是现成的，零成本，无限量。”

王德发的声音慢条斯理：“李工，我看了你发来的测试数据，确实漂亮。但我要确认一件事——你说‘原料现成’，具体指什么？”

“人声。只要有人说话、有人吵架、有人——”李建国顿了顿，“有情绪波动，声波就能转化成电能。音量越大、情绪越激烈，转化率越高。”

沉默了两秒。

王德发笑了：“所以，你让你老婆天天在家跟你吵？”

张美丽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数据的稳定性和可重复性是最重要的，”李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是她听了二十年的那种、讲起技术来就忘乎所以的调子，“张美丽，我太太，她的声线条件特别好。高音区通透，爆发力强，情绪输出稳定，调节阈值清晰——”

“行了行了，”王德发打断他，“我就问一句，产量能上去吗？”

“能规模化。我的二代机已经做到完全静音嵌入，看不出来是设备。只要给她一个持续的情绪刺激源——比如说，让她觉得生活不如意、让她觉得委屈——就能持续稳定发电。理论上讲，一户家庭配一个情绪输出方，就能自给自足。”

“五百万，”王德发说，“技术买断，外加百分之三的销售分成。”

“太低了。王总，我这项技术——”

“李工，”王德发的声音沉下来，“这项技术现在只有你知道，可一旦你太太进了医院、或者她哪天不跟你吵了——”

“不会的。她最近情绪波动特别大，我观察过了，至少还能持续三到五年。”

至少还能持续三到五年。

掌心一阵刺痛，张美丽低头一看，指尖已经沾了血。

她猛地站起身，绕过冬青丛，几步走到轿车后门边，一把拉开车门。

“李、建、国。”

李建国扭头看来，脸色骤然惨白，手里的金属盒子猝然脱手，掉落在脚边。王德发反应极快，瞬间把摊在双腿上的合约快速合拢按住。

“美丽，你、你怎么——”

“至少还能持续三到五年，”张美丽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你在耍我！是吗？”

李建国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张美丽俯身，捡起那个金属盒子。巴掌大，铝制外壳，侧面指示灯泛着柔和的绿光。她认得这个东西，前阵子他总在客厅电视墙后面鼓捣，她还傻傻以为只是换信号线。

她抬手，把金属盒狠狠扔回李建国怀里。

“你每天早上挑我毛病，嫌我早饭咸了淡了——是在‘刺激’我。”

“我洗碗嫌我洗洁精放多，拖地嫌我拖把没拧干，睡觉嫌我翻身吵闹——”

李建国慌忙辩解："美丽，你听我…"

一声炸裂的怒吼骤然响彻街巷，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李建国！我、是、你、老、婆…”

“我不是你的发电原料！！”

最后一个字砸落的瞬间，金属盒子骤然嗡鸣尖啸，所有指示灯爆闪刺目红光，外壳剧烈鼓胀——

嘭！

一声巨响，设备当场爆炸，滚滚黑烟从车窗翻涌而出。

张美丽后退两步，拍拍手上的灰，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扬场而去。

车厢内浓烟弥漫，李建国与王德发满脸灰黑，四目相对，僵在原地，一脸蒙圈。